宣言萱语

自创改编小说:极光的幸福(二十二)

 摊开的地图上,马志强的笔轻轻顿于其中一点——东欧,这是一个“力天”从未设想过的市场。究竟有多庞大,他尚不知道,虽有些动心,却也有点犹豫。“力天”的实力虽然与日俱增,可接连面对几个庞大的工程,也颇为吃力。思忖片刻,终于还是决定先回去和叶荣添商量了再说。

  “对不起,许先生。”他说,“你的计划虽

然很好,但我不能立即回应你,必须回去和叶先生和董事会的其它成员商量过才行。”因为没有联系到叶荣添,他只好单独来见这位指名要与他相谈的许姓南洋财阀。灯光下,他看见对方的眉毛扬了扬,似乎很讶异。

  “怎么马先生还要和叶先生商量吗?我一直以为马先生在‘力天’与叶先生是平起平坐,能独挡一面的呢。啊——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点好奇。”搔了搔头,许姓客人笑道,手上硕大的钻戒在灯光下熠熠生辉,样子看起来既笨拙又粗豪,认真是人如其名——许大豪。

  笑了笑,马志强不以为意,和对方又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路上,想起从同行那里得到的一点有关这位客人的资料,不由失笑。一个暴发户而已。因为买彩票赢了一笔钱,便拿这些钱出来做生意,没想到生意越做越大,短短两年时间已成了东南亚一名小有名气的财阀,运气不能说不好,只未免粗俗了些。像是又看到那只戴了八只大钻戒的手和那双笨拙的眼睛般,他摇了摇头。对方虽然是个暴发户,但并不令他讨厌,对于没什么心计的人,他一向乐于与之打交道。沉呤间,忽然觉得自己对做生意也并不是完全一窍不通,至少现在好像有点开了窍。这大概就是爱情失意,事业得意吧。

  心念骤然地转到自己与田宁的感情上,来不及提防的他胸口紧紧抽痛了一下,禁不住一阵黯然和失落。虽已千百遍地告诫过自己要收拾心情,重头来过,却终究不甘心,不明白自己到底输给了什么,竟会这样狼狈,彻底和没得挽回。长吁口气,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瞥见了满街的霓虹,正纷乱地跳跃着,舞动着,不惜余力的样子,肆无忌惮,为所欲为地喧闹着墨样的夜幕和所有人的眼睛,近乎疯狂。媚惑的俏脸令得城市也不禁迷乱,歇斯底里的,人来人往中处处都是暧昧的笑,仿佛个个也是知交,气氛热烈得几近失控。唯有他,幽灵一样黯然躲在一层玻璃的后面,生死无人知,亦不自知。哈!他笑,满目的寂寥与怅然——“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人群中的寂寞从来都是最令人不堪的寂寞,然又如何?难道他还有逃出那片寂寞的力量吗?没有,他想他没有。

  

  慢慢取下手上的钻戒,将它们一只只地丢在桌子上,看着它们在灯光的照射下散发出冷冷的光芒,相互映衬着,如一张网,纠缠交错,疏而不漏。声色不动间,便将陷入其中的物事紧紧扼住。一双眼睛便笑起来,说不出的得意与嘲弄。

  

  2.

  仍然是个好天气。金黄的阳光透过酽绿的树叶不请自来地碎碎的铺满了房间,浓烈的颜色灿然得仿佛有了生命。坐在仿佛被镀上一层蜜样光泽的房间里,徐飞却不觉得有任何适意,只觉无聊。没什么比坐在上司的office里等上司更无聊的事了,他已等足一个早晨。

  是不是所有的上司都爱享受被下属等待的感觉?盯着腕上的表,看着分针极缓慢却坚决地又向前跳了一格,他开始怀疑Peter邱——他上司的上司,言之凿凿说要告诉他的重要事情,是否值得他花一个上午的时间来等待。“重要事情”,他蹙眉,很怀疑“重要的事情”在等了这么长时间后,还能不能算“重要”。质疑完了上司的上司,便听见身边的顶头上司江子山发出一声轻笑。和他一样,江子山也是一大早就被Peter邱急急Call回警局的,用同样的理由——“重要的事情”。呆坐一个上午,他不急不躁已是难得,还能笑得出来,安之若素的秉性令徐飞不知是要佩服还是要羡慕。

  “你不无聊吗?”他问。

  “无聊。”江子山直言不讳,“所以正在努力使自己不无聊,你看这个。”掩不住的笑意,引得对方不由俯身向他眼神所指的方向望去。一帧照片而已,主角正是这间office的主人邱彼得和他的续弦妻子在夏威夷庆祝结婚纪念日时拍下的照片。艳丽的花衬衫,颈间的硕大花环和秀丽挺拔的椰风树影,典型的夏威夷风光,虽然热情得有点夸张,但也不至于令人发噱。

  “如果这就能排谴你的无聊的话,那我觉得你比较无聊。”扫了对方一眼,徐飞淡淡的语气里有着些许挖苦意味。不懂一向颇具英伦风范的江子山何时也变得这样八卦。

  “你应该离国仁远一些。”他建议。

  “别这么刻薄。虽然Korea他不会介意,你也没恶意,可还是温良点的好。大家都是好兄弟。”直起身子,江子山看着他,“发现照片里的秘密了吗?”饶有兴趣的样子证明了他现在的确无聊。

  “我想我和国仁的距离可能还不够接近。”轻笑一声,徐飞也觉得自己对韩国仁的态度好像是有点问题,至少在语言上。不过坦白说,他还真没看出那张照片有何不妥。

  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失望”,江子山摇头,“你让我很失望,徐飞。这么明显的破绽你怎么都看不出来。”被他的话激起了性子,对方将唇边的笑意敛去,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复又将眼神投到照片上。几分钟后,笑意再次从他唇边绽开——“西贡!”对视了一眼,他们忽然异口同声笑道。暧昧又得意的神情,仿佛两个刚刚识破了老师秘密的孩童。照片上的背景原来并不是如Peter邱所说,是夏威夷岛,而是新界的西贡。背景里一幅隐约可见的广告牌出卖了向来“老谋深算”的邱彼得。

  “我觉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小时候,被老师罚留堂,你就是那个陪我一起留堂的人。”将身子向椅子上靠了靠,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江子山笑道。偷得浮生半日闲,没什么事比和朋友坐在一起聊天更惬意了。

  “我为什么要陪你留堂?”白了他一眼,徐飞哑然失笑。他可真有义气,什么事也要预他一份,留堂都不例外,也不怕他受不起。

  “打架!你小时候难道没试过因为打架被老师留堂?”手指不经意地滑进衣袋,指尖触到一点冰凉,是装金梅片的盒子,空空的。芊芊不止一次叮嘱他金梅片吃多会伤胃,她早已戒吃,于是他也慢慢地不再吃。盒子却一直都留着,时时带在身边,已成习惯。是的,几乎每个人小时候都会有被老师留堂的纪录,子山有,芊芊有,就连俏君也曾因上课时和同学偷偷猜拳被老师罚过留堂。留堂虽然不是好的纪录,但当时间逝去,那不好的纪录也会因为沾了童年的影子而渐成一个有趣的经验。可是,他却没有过这样有趣的经验。他从不曾被老师留过堂,不曾和同学打过架,不曾试过在课堂上偷偷地猜拳,甚至不曾大声地说过一句话。孤儿院里的童年静如止水,每日里最大的乐趣不过是趁着修女嬷嬷做祷告时,偷偷地溜去教堂后的草地看着天空发呆。寂寞和孤单是他童年里最好的伙伴。

  “我小时候从没和别人打过架。萨希修女总教我们做人要宽容,要懂得爱人,要远离暴力。”指尖依旧在金属做成的盒子上漫无目的地徘徊,仿佛正贪恋着盛夏里的那一点点清凉。

  “我是孤儿,从小在孤儿院长大。无父无母,天煞孤星。”自嘲地笑,点点的落寞掩饰得极好。

  江子山默然,为自己触到了对方的灰暗自责。做为上司和朋友,他了解徐飞的过往。叹口气,明白了世上原来没有坚强。所谓坚强不过是层壳,剥去那层壳,谁都会有经不起碰触的时候。人心,其实脆弱。

  寂静的空气中,风拂过窗外的树梢枝叶发出的沙沙声依稀可闻,隐约有着某种痕迹,像生命的呤颂。倾听着那呤颂,忽然,他扬起唇角:“我小时候算过过命。算命的说我是金刚命,最适合跟命硬的人做朋友,例如——天煞孤星!”他笑。轻轻的,但有着能让人安然的坚定和真诚。

  沉默了一会儿,又接着道:“知道吗徐飞,生命是该往前的,天煞孤星也不例外。”

  想要努力装出一付若无其事的样子,张扬自己的心情并不是他的特长,但许久不曾有过的感动让他的努力有点困难。像又回到曾经的日子,在酒馆里,那间奇怪的酒馆,咖啡香永远比酒香来得浓烈,或者在警局外的长廊上,又或是Chez Maman,他们随意地坐在一起聊天——聊工作,也聊感情。关于感情,江子山告诉他说感情是双向的,不可以走单程路,否则注定是段冤枉路;告诉他意外中的事如果不能控制,就好好控制自己;还告诉他,原来他和他都不幸,因为恋爱一次才是幸福,他们却比一次多了一次……无论倾诉或调侃,都是男人间的赤诚。

  心里渐渐暖起来。千金易得,知己难求。他觉得自己幸运,虽然没有许多男人梦寐以求的权势与金钱,却有这样一位朋友。每当生命陷入迷津的时候,都能得到对方的鼓励和支持,倾其所能,毫无保留。既可以一起把酒言欢、言愁,也可以一起并肩作战,出生入死。对男人来说,没什么比这更珍贵。

  默契地相视而笑,先前还略显寂静的空气便忽然有了无比的生气和温情。

  “谢谢!他衷心地道谢。

  生命是该往前的。他喜欢这句话,虽不见得能做到,但至少对明天有了希望。终究是不习惯太过坦露自己的内心,很快地又展颜挪揄起江子山来:“不过你刚才说话的样子很暧昧,幸好我不是女人,要不一定被你吓跑。”江子山皱眉,满目凝重:“‘暧昧’……如果我‘暧昧’的话,要跑的也应该是你,怎么会是女人?”他窘住,片刻苦笑,“你最近都和什么人混在一起?我一直以为你是绅士,但现在很失望。你不但偷看别人照片,说话也很‘百无禁忌’。”呆在上司的office里其实也不会太无聊,只要身边有一位有趣的朋友。

  “别把我当绅士,我不过是个在新界长大的细路仔。偷看别人的照片算什么,我小时候连牛粪都可以拿来玩。”对他的嘲讽,江子山不以为忤。他的确不是Gentleman,新界长大的他在去英国前一直都是让邻居和家人头痛的人物。去了英国几年入乡随俗,虽然也渐渐学会了寡言律己,安宁恬和,骨子里的跳脱飞扬却是怎样也褪不去的。

  扫了一眼徐飞,对方才的问题他似乎犹有兴趣:“你说邱Sir为什么要骗我们,把西贡说成夏威夷?”“大概是他太太舍不得去夏威夷,所以去西贡‘随便’拍两张照片回来充数。”配合着他,徐飞沉呤一会儿后才皱眉回答,严谨得一如在做案件分析,但心里却为两个男人闲极无聊时的偶尔八卦忍俊不禁。

  江子山连连点头,觉得他的假设非常有道理。对邱彼得续弦妻子的悭俭,他每回想起都忍不住倒吸冷气。与Peter邱的前任妻子不惜钱财追求生活质素的态度相比,这位续弦夫人绝对是个能媲美葛朗台的奇女子。Peter邱竟也忍得了。互有灵犀般,两人皆笑得意味深长。

  “有人去西贡拍照片回来充数吗?”忽然响起的声音将房中两个正兀自笑得诡秘兮兮的男人吓了一跳。勉强敛去笑意,男人们以近乎挣扎的姿态匆匆站起:“Morning sir!”大的有些夸张的声音换来邱彼得一道诧异的目光。多久没有这样开心地笑过了,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时间真快,数年的共事弹指间就过去了。望着他们孩子般开怀的笑眼,邱彼得也微微笑了笑,很久没见到他们笑得这样灿烂了,哪怕微笑。尚记得他们第一次报到时的情形。子山好些,来时一切按部就班,很顺利。徐飞麻烦点,刚来报到就和韩国仁搞出“失枪事件,”引得一串风雨。但都是他的好下属,好警察。自己的辖区能频频得到上级嘉奖,功劳全在他们。

  “我昨天接到两个电话,是关于你们的。”示意他们坐下,他开始考虑该怎样告诉他们自己昨日接到的那两个通知。

  “子山。”他说,因为犹豫,手指忍不住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昨天商业罪案调查科的程Sir打电话给我,说他们已和刘警司商量过,想调你去他们那里。”顿了顿,又接着道:“还有徐飞。SDU的Percy Li下个月要移民,上面决定让你过去接替他的领队位置。你得做点准备,三天后入营急训。”气氛如他所料地迅速沉寂下来。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毫无准备的徐飞和江子山既愕然,又措手不及。

  “刘警司怎么说?”不晓得过了多久,终于有人肯给他回应。

  “他同意了。正式通知下个礼拜便会出来。”“太突然。”江子山说。语气平静,已不再惊讶。

  徐飞依旧无语,只长长吸口气。的确突然。就在昨天,还以为自己会在中区警署重案组的这间office呆一辈子,也情愿呆一辈子,想不到今天就有人通知要他离开。他希望这只是玩笑。

  “能不能拒绝?”良久,开口问道。

  “你已拒绝过很多次。”邱彼得提醒他:“以前我和子山都是建议,建议你转区,建议你考升级试,你拒绝我们也不能勉强。可这个调令是上面的意思,是order,你应该清楚。”“我不觉得自己合乎飞虎队的要求。为什么不从他们自己内部挑选适合领队位置的人?他们都是精英,绝对比我适合。”领导飞虎队。呵!真是可笑,他有什么能力去领导飞虎队?傲气比天高的豪情,他早不再有。

  “你是不是比他们适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负责这个case的人看了许多file后,对你的最满意,所以才向警务副处长推荐了你。”邱彼得看着他,言词恳切:“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你已经在这里呆得太久。”“我呢?我的也是order?”尚未得到徐飞的回答,一旁的江子山忽又发问。看似宠辱不惊的面容下夹着点点不悦,令得邱彼得哑然,深知他谦和背后的固执。这样两个刀枪不入的人怎么偏让他给遇到。难道自己真的多事?不禁有些心虚。

  “是,你也在这里呆得太久。”无奈,只好闷闷道一句。

  3.

  “喜欢什么味道的?”手里捧着一个罐子,插着大把的波板糖,五颜六色的包装纸借着阳光将武俏君身上的白色衬衫映得一片桃红柳绿,热闹得很好看。她微微笑着,用邀请的眼神看向她的“客人”。但被她邀请的人对她的慷慨却并不感兴趣,他只需要安静。

  “真的不想试试?我敢打赌,十五岁以后你再没碰过它。”对他的缄默,她不以为意,仍热情相邀。

  会到这里来,是“老板”的意思。“老板”说这个女人在他觉得辛苦的时候可以帮助他。来过几次,他对这里的宁静和安谧很满意,可以放心冷静地思考,不用担心被人窥视。但今天有点反常,这个女人不再像以往那样配合他,给他一个安谧的空间,她今天有点多话。

  “你说得对,我十五岁以后就没再碰过它。”他冷然道,希望自己的冷漠能让面前的女人识趣。

  “为什么,难道法律规定十五岁以上的人不许吃波板糖?”她仍不在意,“我喜欢香草味的。”认真地为自己挑出一支,又把罐子往前推了推,示意他也挑一支。

  是时候该和他好好聊了,这个年轻人已来过她这好几次。与一位心理医生好好攀谈相比,他显然更希望得到一个安静和安全的环境。每次来都静静坐在一边,一言不发只默默出神,两个钟头后,再准时起身离开。不知道他遭遇了什么样的难题,只看得出他一次比一次沉默,一次比一次疲倦,像在心里压了一座山。眉目间的阴郁和烦闷也与自己初次见到时的张自力和徐飞几乎如出一辙。为何总会遇见这一类型的病人,她禁不住纳闷。

  对她的不识趣,他有些恼怒,瞪着她,却又无法口出恶言。她的眼睛明澈见底,一派坦荡,像极了那个一直关心他的人。本就沉默的神情变得更加沉默。低下头不再拒绝,他随手从罐子里取了一支糖放进嘴里,苦苦的咖啡味,如他现在的心情。

  周围突然变得安静,只听到糖果在齿间碰撞的声音,很轻很轻。许久没看到那个人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是否依旧相信他,无论他做什么。像在梦里一样不由自主,他叹口气。

  “很累?”她趁势轻轻地问。压力放在心里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好办法,道理人人都懂,可没几人能做到。明明撑不下去还要硬撑,这样和自己过不去,也不知为了什么。

  “心理医生是不是都很爱说话。”他清醒过来,大力嚼着糖果,出言讽刺。不过想找个地方好好思考,怎么竟如此难。

  “我如果不说话,会对不起你给我赚的钱。”她依旧不温不火,职业让她学会了永不轻易着恼,病人花钱不是来看她生气的。

  “我以为心理医生只是收钱责任听人说话,没想到还负责主动问人话。”她笑笑。看样子是不可能和他再聊些什么了,他整个人就像株仙人球,生人勿近。慢慢来吧,她和他都得有点耐心。

  “要走了吗。”看见对方站起身,她说。桌上的钟已经跳到4点,原来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一向准时离开。

  “方先生!”她叫住他,“如果我刚刚打扰了你,那我向你道歉,请别介意。下个星期三,我们再见好么。”她试着征询他的意见。

  对方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狐疑。

  “Sorry,我想我太久没说中文了,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做个朋友而已。”她笑起来,有点尴尬,不知自己的中文会否糟到让对方误会她别有企图。她不过医者父母心,断无他情。

  对方依旧看着她不响,过了一会儿径自走了。她也不便再阻拦,随他吧,她已尽了力。解铃还需系铃人,能帮他的到底还是他自己。

  “方至谦”,望着桌上病人的资料,她摇摇头。

  今天的工作差不多结束了,起身为自己倒杯茶,她想休息一下。算起来,这份工作不知不觉便做了六年,六年里眼见了人世间的太多奇情异态和灰色人生,少一点执着和坚强都会沦为他们中的一员,不是不害怕的。

  电话铃声忽然大作,适时打断了她的惶恐。接起,是张自力,问她有没有看到他的钥匙。呵!她禁不住失笑,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已经这么亲密了么?竟认为她会替他保存家中钥匙。但是……

  “是,在我这里,你把它放在我包里了。”她说。他没搞错,她的确替他保存着钥匙。原来已经亲密如此了。

  “我等会儿去接你。”又淡淡聊了几句,便挂了电话。他有点失望。打电话给她下了一整天的决心,因为隐约觉得她有些不开心,他又不擅长哄人,只本能地想躲。却熬不过对她的想念,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打过去,岂知被冷待,不免有点没意思。

  会不会太小气了?放下电话,她想。竟还在介意他的“喜欢”与“有点儿幸福”。其实有什么错呢,毕竟他说的是实话。难道非要他口不对心地说“爱”和“很幸福”么,他根本不是那种人,否则她也不会……喜欢他了。

  嘿!“喜欢”?她扬眉,倏地发现自己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人。是了,对他,她也从不曾说过“爱”啊,甚至连想也不曾想过“爱”。既是如此,又有什么资格去苛求他的“喜欢”和“爱”?

  “武俏君,你太小气。”她不由责备自己。

(转载完,期待作者继续创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