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萱语

自创改编小说:极光的幸福(二十)

  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在哪里?这个问题你如果在一分钟前问出,那么窗外那束不停游移着的,充满着尘埃的暮色一定会告诉你——是在真空里。可现在它则会告诉你,世界上最安静的地方就在这里,就在这个正被它驻足的地方,这个花店。

  懒懒漠视着那些不停在自己的光晕里疯狂飘浮着的尘埃,与它们相比,暮色显然对不远处

那三个正静静伫立着的人影更感兴趣。三个沉默不语的人,给他们身边的空气带来了一丝压抑。

  饶有兴趣地将自己的颜色镀在了他们身上,暮色看着他们的面庞渐渐被自己染成金黄,看着他们眼神中的惊讶正在被努力掩饰成平静,看着他们在瞬间遭遇了措手不及,却又企图佯装无事的笨拙模样。那样辛苦,却又极力为之,人啊……真是一种难懂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仍是没有人说话,暮色渐渐不耐起来,它开始有些怀疑自己以前对“人”的评估。谁说“人”是最浮躁的动物?眼前这三个就是相反的例子,他们究竟这样相互对视了多久?又想对视多久?一个刹那,还是永恒?

  终于有人说话了,在暮色渐渐消褪前。

  “谢谢。”轻轻取出几张钱放在桌上,她说。

  有些惊诧地睁大了眼睛,被谢的人一时怔怔,不知如何应对,只是看着对面的她和她手中的花,待到想起要说什么的时候,眼前已只剩一个背影。

  “真是一条危险的路。”抱着花,她想。能在一条铺砌着大理石的,光滑如镜的路上行走,这本是一件愉快的事。可现在,她却只感到心悸,呼吸也有些急促,大理石的路面太过光滑,那容易令她摔倒。她得赶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满是危险的,会令她摔倒的地方。脚步渐渐变的匆忙起来,心也越跳越快,她的目光紧紧盯着门外那轮即将西沉的斜阳,在到达终点前,她让自己拼命漠视着周围的一切,无论是有形的还是无形的。

  “唉……”一声轻轻的叹息在空气中攸然响起,却没有人听见。那是暮色发出的,在它彻底消失前。它看见有一点星光在瞬间变的黯淡了,一点被人藏在了内心深处的星光,是他的。在她与他的擦肩而过时,在他看着她眼中的漠然时——黯淡了。

  “大概这就是形同陌路吧。”忍不住,他牵动了一下嘴角,似是在笑,却一点不觉开心,倒是隐隐有些酸。

  “也好,就这样从此陌路也好,事情总归该有个结束。”他想。

  门被拉开,一股热浪突地袭来,一个人走了出去。迎着热浪,他忍不住再次牵动了一下嘴角,心中酸意更甚,却不自觉。

  “你干什么?”一声惊呼突然将空气中的寂静尽数划破,他不由抬头望向那个发出惊呼的人,见她将目光投向自己身后,便转身向后望去,还未等他看清发生了什么事,面上已是陡然一痛,一只拳头狠狠砸到了他脸上。猝不及防中,他接连踉跄了几步,才又重新站定。

  “你干什么?”匆匆将来人拖住,惊呼之人既急且怒。

  “你不用怕,有我在这儿,这个人渣不敢动你。”奋力挣脱了她的手,来人还欲挥拳上前,却再次被她给拼命拖住。正纠缠间,一股拳风已经向他迎面扫来,显然是那被袭的人要用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来人不禁大惊,虽极力想要躲过,却也自知这拳绝无法可避,便索性站定,打算挨完这拳后再跟那人好好拼命。闭上眼,他等着拳头击中自己后带来的痛楚,可数秒钟过去了,拳头却迟迟未落下。疑惑地望向那人,他惊讶地发现他的拳头半举在空中,脸上的怒意犹未消褪,眼中却满是讶异,神色看来很是可笑。情不自禁地顺着他的目光转身向后看去,他想知道是什么居然能使那个人如此失态。

  身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风景,只有一个女人呆呆站在那里。他记得她,自己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要出去,她怎么还没走?她又为什么要那样看着自己?他认识她吗?

  被那个女人紧紧盯着,来人渐觉他实在不喜欢她望向自己的眼神,那么奇怪,像是不可思议,又更像是恐惧。

  门忽然间被拉开了,没有任何预兆的,女人突然拉开门向外冲去,顾不得路上穿梭不息的车流,也顾不得步履间的虚浮无力,她只是拼命向前冲,仿佛在和时间赛跑。看着她在车流中仓皇前行,一只拳头不禁越握越紧。他不知道原来自己竟有这么讨厌,居然能让她像见鬼一样躲避着自己。摇摇头,他看来似乎有些颓然。

  “武小姐——”一个声音蓦地惊道。他忙回头,看见一辆车正从那个想与时间赛跑的女人身边擦过。她被困在了车流中,既无法前行,也无法后退。远远地,他看见了她眼中的无助和惊恐……

  2 :“你是不是疯了?到底想干什么?”车流中,他一边拉着她往前走,一边冲她怒道。他不明白,她这样也算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女性吗?连幼稚园的小孩子都不如,幼稚园的小孩子都知道该怎么过马路。

  对他的意外出现没有丝毫准备,她下意识地随他一起向前走了两步,等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她忙甩开了他的手:“不用你管!”“武俏君……”紧紧扯住她的手腕,他强行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不想死的话就最好跟着我!”“脱线!就算死,我也不会跟着你!”“你今天就是死,也要跟着我!”他说,气势凌厉的让人几乎不敢正视。

  “他们在干什么?”看着在车流中挣扎前行的那两个人,一个男人小声道。

  “为什么要那么做?”另一个声音小声问道。不知是不是由于冷气开的太大了,以至这声音听来也有些冷。

  “田宁……”

  “张自力,你不要太过分!”从车流中走出来,武俏君简直怒不可遏。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虽然以前也曾试过被徐飞拿手铐铐起来,但至少徐飞不会这么强行扯着她往前走,她生平最恨的就是被人强迫。

  “再过分,也没你过分。医生准你出院了吗?就算准你出院了,他们又准你这么瘸着腿到处乱跑了吗?还有,你是瞎的啊?周围那么多车,你看都不看就冲过去,你自己死不要紧,但不要连累那些开车的好不好?”对着她的一脸怒容,张自力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只是他生气的原因不像武俏君那么明确,他是因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生气,所以才更生气。

  “张先生,我现在就来回答你的问题。第一,我出院是经过医生同意的;第二,我的腿没瘸,就算瘸了,只要我高兴,我就可以‘到处乱跑’,那是我的自由。第三,没错,我是瞎子,还瞎了很长一段时间,至于我会不会被车撞死,会不会连累那些开车的,我想不出这跟你会有什么关系。”“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闲事了?”或许是因为气极,张自力反而平静了下来,声音也不再激动,而是重新变的淡漠。

  没有回答他,武俏君用沉默来表示她的愤怒。她本想说“是的”,可不知为什么,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只好缄默不语。气氛顿时陷入了一片沉闷中。

  “哥哥,你对姐姐说话要小声一点,不可以这么凶。”突然,一个小小的声音从他们身边传来,低头向那声音望去,他们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竟站了个小男孩,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天真。见他们看着自己,小家伙便一本正经地冲他们说道:“哥哥不可以这么凶,妈妈说,追女生的时候要温柔才行。还有姐姐也不可以这么凶,女生要听男生的话才对。”“什么?”不由自主地在眉梢上画了个问号,武俏君有些疑心自己是否听错了。

  “跟我来!”查觉到旁人正在以异样的目光看着自己,张自力忙拉着她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你……”“如果不想让人看笑话的话,就闭嘴!”抿住了嘴唇,武俏君忍住了不让自己做任何反抗,随他一起往前走,她发现他们两个已经快成了这条街上的一道风景,所有从他们身边路过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用好奇和暧昧的目光看着他们。没有什么比这更糟糕的了,她想,也没有什么比这更容易引起别人的误会了。一个女人,被一个男人紧紧扯住不放,还在街头相互大声质问,这看起来的确像是个笑话。

  “上车!”打开车门,张自力沉声道“我有话对你说。”忍不住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容,武俏君转身向来时的方向走去。实在太可笑了,他以为他是谁?他有话说,她就一定要听吗?

  面对她的不屑,张自力心中的怒火不禁又涨了几分,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本来要对她的话,只管一把拉住她,怒道:“我说过,你今天就是死也要跟着我!”“我也说过,就是死,我也不会跟着你。”看着路边闪烁的灯光,武俏君漠然道“我看你最好还是放手,要不然……我报警。”“既然这样,那算了。”忽然间松开了她的手,他轻声道,所有的怒火仿佛在一瞬间消失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当看着她故意将视线转向别处,看着她那么认真地注视着所有东西,却唯独不肯面对他的时候,他再也不想做什么,甚至是愤怒。

  “对不起,我其实很想说对你说‘对不起’。把你的腿弄伤,还有那么不负责任的……出言侮辱你,我知道你很生气,也没想过你会原谅我,但不管怎样,这三个字还是要说的。”“对不起!”良久后,他轻吸了口气,缓缓道。

  “只是我不知道,原来自己真有这么讨厌,让你看见我就想躲。”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接着说道。

  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他一眼,武俏君动了动唇,却没说话。

  “放心吧,我不会再去找你了,你不用怕。但是,以后走路最好别走那么快了,路上车多。”“我没想过要躲你,只是……糟了!”看着他眼中的隐隐落寞,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驳道,但话说到一半,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慌忙走到路边拦计程车。

  “什么糟了?”“电话,把你的电话借给我,快点。”正是晚饭时间,路上的计程车来回奔忙着,却没有一辆肯停在她面前,焦急中,她只好回头向他借电话。

  “你到底怎么了?什么糟了?”见她一脸的惶急,他也不由紧张起来,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了重要的事,她是绝不会这么慌张的。

  “有没有搞错?你的电话也没电?”恼怒地看着手中的电话,她禁不住有些气馁。

  “你能不能送我去中区警署?”霍然转过身,她看着他说道,完全忘了自己刚刚才说过的“死也不会跟着你。”不过幸好他也不记得。坐在车上,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你去找徐Sir?是不是有什么麻烦?”他问。

  “你能不能开快一点?谢谢!”匆匆将手上的东西收好,她不小心碰到了正在开车的张自力。感觉到对方的手臂猛地沉了一下,她不禁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你的手在流血?”她惊道。

  “没什么,擦破了皮而已。”对那样小的伤口,他显然并不在意。

  “没事就好。”轻轻点了点头,她忍不住皱眉。

  “实在太嚣张了,越狱出来还敢到处寻仇,真是个疯子!”“越狱——你说谁?”“郑东成,就是刚刚打你的那个人。”“郑东成——那个人是郑东成?”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张自力有些诧异。

  “你是不是认错人了?那个人好象是马志强。”沉呤了片刻,他说道。

  “是郑东成,他一定是把你当成徐飞了,所以才会……你说他是谁?”“马志强,我说他是马志强。”“……你在开玩笑。”一阵小小的错愕后,武俏君显然并不相信他的话。

  “我没开玩笑,也没必要开这种玩笑。我不知道郑东成长什么样子,不过看情形,他应该是和马志强长的差不多。但我相信那个人绝不是郑东成,否则他不会对田宁说话,你别告诉我,郑东成也认识田宁。”有些头痛似的深吸了口气,武俏君渐渐想起在花店的时候,那个“郑东成”好象真的和田宁说过话,他似乎让她别怕。轻轻呻吟了一声,她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是不是串通好的?”她想,怎么会有这么多人长的一样?郑东成、马志强、江子山、许文彪、徐飞、张自力……一切就好象是宿命一样,她身边所有新认识的人都与她的过去那么相像,她仿佛跌入了一个命运的怪圈,在“ed”与“ing”之间沉浮着。

  “原来郑东成就是那个样子。”“原来他就是马志强。”各自沉默了一会儿,两人突然异口同声。

  “长着那张脸的人真讨厌。”望着窗外,武俏君悄声道。

  “郑东成真的和马志强长的那么像?”张自力有些好奇。

  “一模一样,就像你和徐飞,你大哥和……我的一位朋友。”想到许文彪和江子山,武俏君迟疑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个令她差点走不出墓园的灰色黄昏。

  “对不起,我知道上次是我不对……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和我大哥长的一模一样的人。”像是洞悉了她的心事似的,他轻声道。

  “你已经说了很多对不起了,算了吧。”摇摇头,她想笑,却笑不出来。

  “很晚了……”又沉默了一会儿,他想问她要不要送她回去,可又无法开口。他想,也许自己会被拒绝。

  “今天注定是糟糕的一天。”没有察觉到他的骤然缄默,武俏君看着手上的表苦笑着“看来我今天是注定要迟到了。”“你很赶时间吗?”他问。

  “没有,只是约了朋友吃饭。”“要不要我送你?”想了一下,他轻声问道,心里微微有点紧张。

  “……好啊,麻烦你了。”也想了一下,她轻声回答,神情间同样有点莫名的紧张。

  暮色已经完全消失了,天边有一弯新月正在慢慢地向夜空攀去。看着它,张自力不禁想起以前在台湾的时候,他于黑暗中四处穿梭的那些往事,他依稀记得当时的月亮就好象今晚这样。

  “上弦月。”轻轻地,武俏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什么?”他不解。

  “上弦月。”她重复着。

  “噢!”他仍是不解,可也没再问。她也没做任何解释,而是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不能承受那样莹白的月色。

  “看到上弦月,就代表你将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恍惚中,她仿佛看见在混合着迷迭香芬芳的夜幕里,老朱尔正一边吸着烟卷,一边对她微笑。

  “……全新的开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她突然有些惶恐,却寻不着原因。

  “你冷吗?”隔着后视镜,他看见了她目光中的惶恐,他从未见过那样的惶恐。她像是在惧怕着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却恰恰来自她的心底,只是她不曾意识到。

  “嗯?”她回过神,却不看他。

  “没什么,你到了。”将车停靠在一边,他说。

  “谢谢。”松开安全带,她很客气地对着后视镜中的他微笑着。

  避开了她的微笑,他望向别处。那样客气的微笑他不想要,他想要的——或许不会再看到。

  3 :“天好象要下雨了。”“你有没有觉得俏君好象有些不开心?”“怎么你终于觉得了吗?”听出对方语气中的意味深长,徐飞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芊芊,目光中有些疑惑。

  “如果我是俏君,我也会不开心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送作堆?’就是你今晚这样。”望着走在前面的武俏君和江子山,芊芊淡淡道。

  “感情的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外人最好还是不要管。”“我没有管,我只是想帮他们。”对她言辞间透出的不满,徐飞也不禁有些不悦。

  “徐飞,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适得其反?’你认为你是这是在帮他们吗?我不觉得,相反,我觉得你很自私!”虽然很想抑制住心中的怒火,但芊芊发现自己根本就无能为力。对于今晚的一切,她觉得实在太可笑了,她和徐飞就像两个不识趣的傻瓜一样,拼命给江子山和武俏君制造各种暧昧的机会,结果让江子山尴尬无比,而武俏君则是一脸的漠然,整个晚上都是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徐飞或许不觉得这有什么,可她却是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什么是难堪。

  “你不要不讲道理好不好?我只是想帮他们而已,这跟自私有什么关系?”压低了声音,徐飞看着芊芊有些着恼。他不明白她是怎么回事,自从上次被她发现自己想帮江子山和武俏君后,她就一直不高兴,连今晚叫她出来吃饭,她也是百般不愿,现在又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有点无理取闹。

  “你难道不自私吗?只是为了想使自己的心里好过些,就不顾别人的感受,硬要让别人的感情按你的想法去发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为了让自己心里好过,就不顾别人的感受了?”“你就是这样的!在你心里,你一直都没有忘记俏君,只是因为怕我难过,所以拼命隐藏自己的感情。你知道对你而言,最好的解脱就是你和我结婚,或是俏君跟一个在你眼里能够配的上她的好男人结婚,这样你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你想用婚姻来约束自己对她的感情——无论那段婚姻是你的还是她的!”紧紧咬住唇,芊芊用尽全力才将这些她早就想说的话又重新埋进了心底。她知道她不能那么说,如果说了,一切就都将不一样,这样的赌局她不敢尝试,她不敢去想象那些“不一样”究竟会是什么。

  “对不起,这两天有些不舒服,所以心情不大好……”令自己稍稍冷静了一下,她试着让自己露出一个满是歉意的微笑。

  “是不是胃又疼了?跟你说过很多次,早上要记得吃早餐。”佯装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徐飞轻声答道。

  “也许——你说的对。可不管怎样,我也只是想帮他们而已……真的!”慢慢将那句“真的”说出来,徐飞突然觉得它听起来是那么多余,甚至还有些剌耳。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那仿佛是一种下意识的行为,毫无原因可探,不过或许有,只是他不知道。

  天上的月亮不知道躲去了哪里,云层看起来也阴沉沉的,天——似乎真的要下雨了。

  4 :“你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个绯闻?”与武俏君漫步在夏夜闷热的空气中,江子山的心情好的像是一点也没有受到那正在渐渐变的阴霾的天气的影响。

  “不过是一些人的秀而已,你知道我对这些从来就不感兴趣。”闷闷地应了一句,在江子山面前,武俏君从不会掩饰自己的喜恶,她知道他不会介意。

  “是吗?可是我敢保证这个绯闻,你一定会感兴趣。它已经传遍了整个中区警署,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就差你一个。”对于她淡漠的反应,江子山果然不以为忤。

  “什么绯闻这么了不起?弄的人人都知道,就只有我不知道,是韩国仁另结了新欢,还是邱Sir又认识了一个明星女朋友?”“都不是。这个绯闻听说是跟一个叫江子山的男人和一个叫武俏君的女人有关。”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江子山微笑道。

  “什么?”吃惊地抬起头,武俏君望着他愣了片刻,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不会吧,真的假的?我跟你——我跟你的绯闻?”挑挑眉,江子山笑着点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你前几天住院的时候,我多去了几趟医院,谁知就被人出卖了,引的那群猴子拿这个来胡说。内容方面你完全可以想象,怎么想都不会过分……对了,你不会介意吧?”“当然不会,只是觉得好笑而已。”“我也是,不过你知不知道那群猴子有多八卦?他们居然把这个绯闻传到邱Sir那里,害得现在邱Sir只要一看到我,就让我带你回去看他和那班猴子。你都不知道有多夸张。”“完全能够想象。”笑望了他一眼,武俏君忍俊不禁。

  “那你想不想知道究竟是谁出卖了我,又是谁这么八卦地制造了这宗绯闻?”江子山问道。

  “老实说,如果我猜是韩国仁的话,你会不会觉得我对他有偏见?不过除了他,我真想不出在你们中区警署的重案组里,还有谁会这么鸡婆。”笑着摇了摇头,武俏君渐渐觉得自己的心情像是好了很多。

  “哈哈,Miss武,你还真是冤枉国仁了,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他充其量也只是推波助澜而已。这次的黑手是——我们后面的那位Sir。”江子山轻轻一笑,但神情随即变的异样严肃。

  “徐飞?”5 面前的咖啡早已凉透,隐隐散发着极苦的滋味,手在杯沿上来回游移着,仿若此时的心境,纷乱复杂。

  与张自力在这家Coffice shop里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120分钟的时间里,田宁惊觉他们竟一句话也没有说过,只管各自握着一杯咖啡,呆呆望着窗外。然而,她是有话要说的,否则也不会约他出来,只是见到他后,又不知该如何开口。她原以为,他至少会问一句她是不是有事找他。可谁知她竟料错了,见到她后,他只是勉强笑了笑,便再无任何表情,更不用说相互交谈了。他的沉默令她不知所措,也令她有些失望,她想,也许自己不该找他的。

  “很晚了,回去吧。”终于,她说。

  手仍在杯沿上游移着,心境也纷乱如旧,他没有听到她的话,心中有一个看来极客气的微笑令他无比沉闷,直到眼前出现一张帐单,才将他的思绪打断。抬头向那张帐单望去,他看见田宁正在掏出钱夹。

  “我来吧。”挥手止住了她,他从钱夹中抽出钱放在那张帐单上。

  “要回去了吗?”他问。

  “嗯。”短短地应了一句,田宁低下头,眨了一下眼睛,她觉得眼睛好像有些酸。

  起身站在她身旁,他为她拿起桌上的东西,却在不经意间瞥见了她眼中的黯然,他忽然想起,她似乎是有事要对自己说的。

  “真的要走了吗?你好象还有话没跟我说。”他说。

  “是吗?不记得了,你知道我的记性一向不大好……”未说完的话,突然如一把刀般重重插在了她的心口,痛的令脸上的笑容也立时凝固。是的,她果然是个记性不好的人,否则她怎会将他遗忘那么久?那样彻底的遗忘,曾令他把自己一步步逼入了一个死角,再也无法翻身。

  看着她苍白的面庞,他的心禁不住颤抖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遗忘”。那段充满“遗忘”的日子,他记得,是他渡过的最苦痛的日子,苦痛的令他至今只要一念及,便会忍不住颤抖,对他而言,那绝对是世上最惨酷的噩梦。

  “其实记性不好,有时也是一个优点,至少它能让你忘了一些不愉快的事。”看着她,他说。

  “也许吧。”惨淡地笑了一下,她向门口走去。如果自己一直都能活在那段“遗忘”中,永不醒来,是不是就会快乐的多?看着他的影子浅浅地陪在自己的影子旁边,她禁不住问自己。

  “行了,我自己叫计程车回去就行了。”站在路灯下,她说。

  “对了,原来我的记性,不像我自己想的那么差,我想起要对你说什么了。”停顿了一下,她忽然说道。

  “下午的事,真是对不起,我不知道志强他会那样……”“算了,他也是关心你。”打断了她的话,他说。

  “这个还你。把它好好保存起来吧,别等找不回来了,才又后悔。”摊开手掌,他将一枚戒指放在上面。

  执起那枚戒指,她极力忍住眼中的泪。

  “谢谢。”她说。

  6 应该感谢他吗?还是应该生他的气?看着自己被拖的长长的影子,武俏君很想将她刚听到的话当成一个笑话来看,可是她不能,因为那个笑话是徐飞泡制的。他都做些了什么?是谁给了他那样的“灵感?”或许是自己太过纵容他了吧,她早该告诉他自己的想法。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江子山,她发现他仍旧是一脸的严肃。

  “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谢谢他?毕竟他也费了不少心思。”为了缓和气氛,她故意笑道,她知道,江子山这次是真的介意了。

  终于微笑了一下,江子山叹了口气:“也许我们这种交往方式,真的会令别人误会吧。其实,也不能怪徐飞,因为在他之前,我的家人就已经问过很多次你和我的关系。”“不会吧?你别吓我,我下次可不敢再到你家去了。”惊讶地看着他,武俏君不由瞪大了眼睛。

  “是三年前。”他笑答,语气中有一丝感慨。

  噢,三年前,三年前。笑着点了点头,武俏君没再说话,那真是一段值得终生铭记的日子。他们每天都跑去PUB起劲地看球,起劲地喝酒,起劲地聊天,起劲地试着拥抱彼此、吻着彼此,起劲地想要相互爱上对方……两个伤到不能再伤的人,小心翼翼地聚在一起,做着彼此的“渡人者”,期望可以籍着相互最热烈的感情陪自己走过那段最灰暗的日子。可时间一天天过去了,他们却始终没能爱上对方,即使在接吻时,各自的心中也都有个影子在徘徊。终于有一天,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做最好的朋友,一辈子的朋友!”“我们还会是一辈子的朋友,对吧?”她轻声问道。

  “当然,我答应过你的。”他说。

  “我也有答应你。”“你为什么不爱我呢?”她问。

  “那你又为什么不爱我呢?”“我们太像了,如果不是这么像的话,我想……我也许会爱上你的。”她笑着说。

  他也笑:“是的,所以我们注定只能做朋友,一辈子的朋友。我可不想跟一个女装版的自己谈恋爱。”“彼此彼此吧。”“那你还敢挽我的手吗?”他笑问。

  “有什么不敢?”痛快地将手伸进他的臂弯,她大声笑着,笑声在愈渐安静的夜里听来有些放肆。

  云层越来越低了,压的人渐渐有些透不过气来,就像她笑声背后的心情。

  “你好象有些不开心。”敏感地查觉到被她隐藏在笑容深处的烦闷,江子山看着她说。

  浅浅地笑了笑,她紧了紧挽住他的手,悄声道:“是的,我不开心。”“肯承认自己不开心,就还有的救。”他安慰她。

  “是吗?”笑望了他一眼,她摇摇头“怎么感觉你比我还像个心理医生。”“别忘了,有些事始终都是旁观者清的。”“你为什么不问我,是什么事?”“不用问,我知道。”他笑。

  “你知道?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你竟然会知道?”扬扬眉,她有些惊奇。

  “你也知道,只是你不想承认。”他仍旧笑着。

  她叹口气:“那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笑起来的样子,其实挺讨厌的。”他立即放声大笑,似是故意气她:“是吗?”“不要说我了,说他吧,要不要原谅他?”皱起鼻子,她回头看了看身后的人,问道。

  “你在逃避。”他点破她。

  “不是逃避,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机会,不想把自己逼的太过辛苦。很多事情,不是一下子能理的清的,我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好好静一静。”点点头,他明白她的想法。也对,在这样一个浮躁的世界里,能值得人花时间好好思考的事情已经越来越少,如果碰上了,就绝不能胡乱做决定,那样会对不起自己的。

  “OK,我支持你,也希望你能早点开心起来。”他说。

  “谢谢!”她由衷地道谢。

  7 原来一个人喝酒的滋味这么好,难怪会有那么多人愿意在深夜里买醉了。笑望着散乱在身旁的啤酒罐,武俏君忽然很有一种成就感。坐在百货公司的台阶上,她望着外面纷乱的雨丝,再次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婉拒了江子山和徐飞要送自己回家的好意,她在街上四处游荡着,就像她对江子山说的那样,她需要一点时间来让自己好好静一下,她需要想明白,那股一直萦绕在她心头的该死的沮丧感究竟是从何而来?随手又打开了一罐啤酒,让那夹杂着丝丝苦味的液体缓缓流进她的胃中,她享受着它为自己带来的那份清凉。

  “咦,你也有烦恼吗?”放下手中的啤酒罐,她惊讶地发现在她身旁不知何时已多了个伙伴,安静地蜷一旁,既不动,也不说话。

  “真酷啊,不说话算了。”冲那个伙伴挥了挥手,她笑道“很晚了,我不陪你了,Bye——good dog!”似乎很不满意她对自己的称呼,伙伴冲她叫了起来,怒气冲冲的声音划破了夜的静谧。

  “嘘——别叫,别叫,你想死啊?”慌忙捂住了伙伴的嘴,她生气道“你再叫,被阿Sir听到了,会把你送去收留中心的,到时候,你就惨了。你的主人呢?这么晚,他不管你了吗,嗯?”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让我到处找你。”忽然一个声音自她的身旁响起,听来似乎很焦急,接着一个身影便冲到她旁边,将那个正被人捂的快要不能呼吸的可怜家伙扯到了一边。

  “不是说,去给你买吃的了吗?为什么还要到处乱跑?”声音的主人很生气。

  “喂……你是怎么做别人的主人的?这么大的雨,不让它呆在家里,干嘛让它四处乱跑?”站起身,武俏君对着那个人不悦道。太不负责任了,对自己的宠物这么粗心的人,实在可恶。

  “是你……你喝酒了?”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声音的主人不知为什么惊诧的有些异样。

  “什么是我?跟你很熟吗?”抬头迎向那个声音,她有些挑衅地望着他。

  “我的天!”待到看清他的样子,她不由抱着头大声呻吟了一声,慢慢坐到台阶上。

  “我怎么在哪里都会碰到你?”她说,头痛的好象要裂开一样。她不明白这个世界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能不分场合、时间的与他一次次相遇呢。

  “武俏君。”声音的主人试着向她靠近。

  “不要……你不要过来。”将身子向后缩了一下,她坚决道“我不想看见到,你让我害怕,真的,我很怕看到你,很怕……”缓缓向后退了一步,声音的主人看着她,目光在隔着雨丝的灯光下看来,深的无法见底。心中不期然的有些痛,痛的无法可抑,忍不住转过身,他猛地向雨中冲去。

  望着他的背影,她眼中的泪水忽然如决堤般滑落下来,不知原因,也无法抑止。她怕他——是的,她怕他,她怕他会把自己带入一个不能走到终点的旅程。那样的旅程,她曾尝试过,用尽了所有力气,却在与终点只有一步之遥时,被迫结束。那种充满绝望的遗憾和痛苦使得她一次次向自己发誓,如果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不会再去选择那样的旅程,她将永远远离它们。她太累了,她需要的只有休息。泪水悄悄地将一切掩盖,没有了天地,没有了世界,只有她一个人,静静地,孤独地坐在那里,仿佛亘古未变……七月的香港,冷的似乎要结冰。紧紧地抱住自己,她试图给自己一点温暖,但触手之处却仍是冰一般的冷,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可就在刹那间,她突然觉得温暖了些,犹如有人在她身边升起了一堆温暖的火,她抬头,发现自己正被人拥在怀中,她还看见一双眼睛,温暖、执着。久久看着那双眼睛,她觉得自己快要迷失在其中,不禁大惊,慌忙想要推开他,却徒劳无功,她被那双眼睛更有力地拥在怀里,拥的那么紧,几乎令她透不了气。

  “没用的,我不会放手的!”紧紧拥着她,他说,声音激动的有丝颤抖。

  “我不会再让你对我笑得那么客气,不会再让你对我视而不见,不会再让你对我说‘死也不会跟着你!’我不会再给你那样的机会——永远不会!”“为什么要回来?你不是走了吗?走的那么快,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终于不再反抗,她将头深深埋进他的怀里低声道。这一刻,再也没有孤独,没有沮丧,没有寒冷,有的只是无尽的暖意。

  将唇不断地印在她的泪上,她的泪令他的心很疼。

  “因为——我喜欢你,我不甘心就那样离开,我一定要对你说‘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武俏君——我喜欢你!”“所以,你要是现在拒绝我,那还来得及,只要你说一句‘不愿意’,我就会立刻消失在你面前,以后都不会再打扰你。可是,如果你不说的话,就不会再有机会了,我一定有办法让你永远都陪在我身边,一秒钟都不能离开。”看着她,他说。眼里有一丝热切的期待,心里则很痛快,为着那些说出的话,那是他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甚至是不敢承认的话。直至刚才,当他冲进雨中,任雨水疯狂地落在他身上,他却浑然不觉,而是在心中不断地想着一个人的影子,想着她的笑,想着她望向自己的暖暖眼神,想着她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想着,想着,便忍不住笑,觉得好甜;可当想到她对他的愤怒,想到她对他的淡漠时,他的心又在瞬间变的苦涩不堪起来。于是在那个瞬间,他终于知道,原来有一件他一直不敢正视的事情,早在不知不觉间将他重重包围起来,再无突破的可能……

  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武俏君觉得他眼中的神采令自己目眩,她不禁想低下头,却被他一把托住下巴:“不许逃避,我要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的答案。”“是不是我说‘不愿意,’你就真的不会再来找我?”良久,她说。

  眼中的光彩陡然消逝,他缓缓松开了她,正欲点头,却突然自她的眼中看到一抹戏谑。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幸福的微笑,他将她再次拥入怀里,力气好大,似是在惩罚她刚才的玩笑:“太迟了,你已经在我心里,就算你说‘不愿意’,也已经没用!我现在要罚你,武俏君……”突然将一个吻狠狠印在她的唇上,他的热情令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想要躲开,却被他拉了回来。深深探索着她的唇,他变的有些贪婪,像一个渴极的人,终于觅得一处甘泉,便再也不愿离开。

  眼前仿似有无数的星星在旋转,好灿烂,武俏君笑起来,原来幸福并未将她遗弃。或许她该学着再次接受它,不管未来会遇到什么,也不去理会这段旅途会不会有终点,只要这一刻她是幸福的,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