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萱语

自创改编小说:极光的幸福(十八)

 再次静静地望了一眼手中那束已被包好的花束和身旁正俯身写着慰问卡的张自力,田宁于一片沉默中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禁不住抽痛了一下。这手中的花,身边的人,眼前的一切都令她不禁想起了那棵正离她愈来愈远的“圣诞树”。那棵被植在了沙滩上的,注定要枯萎至死的“圣诞树”。

  而与那棵“圣诞树”一起枯死在那片沙滩

上的,还有他和她的诺言。

  她还记得那天,当她和他离开那片沙滩时,他们曾在那棵“圣诞树”前许下了一个怎样的诺言。他们许诺说只要他们还活着,就一定会再回去看它。而如今他们都还活着,且活得很好。可是却再也不能回去看它了,只因诺言早已不再。

  诺言……却原来是这个世界上最难被人谨守的东西。

  默默地感应着身旁的人那束不时向自己悄悄投来的目光,张自力却只是紧紧地盯着他面前的那张浅蓝色卡片。那张小小的卡片竟似是引起了他莫大的兴趣,以至使他完全无法对其他的事情做出任何回应。只是不知道那张卡片上到底都有些什么呢?竟能令他如此着迷。

  良久后,一直盯着卡片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微微阂了阂,但随即又立即睁开了。看着眼前的那一片虚无的浅蓝,不知为什么他渐觉有些累了,既为自己,也为身边的人。

  世上最累的事原来竟不是做苦工或杂役,而是望着一个人和被一个人望。

  愿早日康复

  张自力

  匆匆执笔象是要挥去身边人的目光般,几个刚劲有力的字被迅速地烙在了那片浅蓝上。

  “替我插进去吧。”片刻的沉默后,他轻轻地将卡片递给了正在整理花束的田宁。

  接过了卡片将其慢慢地插进花束里。田宁惊觉在那片如阳光般灿烂的金黄色的衬托下,自己手中的这抹浅蓝竟是显得异常的澄净与清朗。

  “这花很漂亮,卡也漂亮。”微微地笑了笑,她在一阵默然后轻声道“真得很漂亮,就像天空的颜色。”

  无言地听着那丝被暗蕴在她微笑深处的寂寥与落寞,张自力转过头望了向窗外。窗外正是人潮如织,所有的路人都在不停地相互擦肩而过着。他们彼此间的距离在这一刻看来虽是那么的接近,但那又如何呢?终究也不过是个与自己毫无相干的路人而已。

  暗自叹了一口气,将目光缓缓地自那一幕幕的咫尺天涯中移开,他转而抬头望向了天空。望着那轮被高高置于一片澄蓝色天际上的艳阳,忽然间他觉得自己有些冷,在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盛夏早晨,却不知原因。

  “你在看什么?”望着身边人的迷惘眼神,田宁在犹豫了片刻后轻声问道。他的迷惘使她暂时忘却了那道本是一直阻隔在他们之间的鸿沟。这样的迷惘,她已经很久不曾自他的脸上见过了。是什么呢?究竟是什么竟能使得他居然又重新露出这样的困惑神情?而那丝夹杂在困惑中的些许脆弱,它曾经是她心底最深的痛。

  “你冷吗?”没有回头,仍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阳光,他悄声应答着。

  “今天的太阳很亮。”沉寂了许久,田宁低声道。悄悄用手拥住了自己,她试图去感受他所说的那份寒冷。但触手之处,却只有自己温暖的体温。隔着衣衫感受着自己那样温暖的身体,忽然间她觉得眼睛有些酸涩。然后便在瞬间,她感到了有一阵彻骨的寒冷正在向她袭来,只是那样的寒冷却无关任何的外界天气,而是来自她的心底。

  “原来今天真得很冷。”象是抵不过自己内心深处的那丝刻骨寒冷般,她拼命紧了紧拥住自己的手轻笑道。声音中的无奈打断了本是一直望着窗外的张自力的思绪。

  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随手将自己紧拥的田宁,他忽然开始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觉得冷了。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本是两个倾心相爱的人到最后却变得犹如街上的路人一样,彼此于身体上的距离虽是那么的近,但灵魂间的距离早却已是堪比天涯般来得令人更觉寒冷。

  “……这个夏天有些冷。”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身旁人向自己投来的目光,她仍是轻笑着。只是笑声中的寂寥之意却是怎么也挥之不去的。

  听着她那样寂寥的笑声,张自力的心中在忽然间也不禁泛起了一丝孤寂。她和他原来都是寂寞的,他的寂寞在于他那颗正愈渐变得矛盾的心。而她呢?她的寂寞又是为了什么?

  “很少见你买花送给别人,我想这位朋友对你一定很重要吧?”将那只环着自己的手略微松了松,田宁抬眼望向四周。店中的静谥气氛令她有些心悸,本能地她想找些话题来将那份静谥打破。但很快,她却又对自己刚才所说的话感到后悔起来。那样的问题本不该是她问的,她早已经没有了那个权利。

  并没有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神情中有着几许若有所思。她的矛盾令他困惑,而寂寞则让他费解。他原以为在远离了自己曾带给她的那些阴霾后,她就会重新变得简单和快乐起来。却谁知她看来竟是苍白与脆弱依旧。禁不住在心中悄悄叹了口气,他明白以前那个热情、坚强和快乐的田宁是真得再也回不来了。他……对不起她!

  

  “你……该走了。”轻轻捧起了那束被放在桌上的花,她将它递给了正在一直凝视着自己的男人。

  “别让你的朋友……”微微咬了咬嘴唇,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脸上的肃穆之色,她禁不住犹豫了一下,片刻后才重又轻声道“别……让你的朋友等得太久。”

  “谢谢……”默默地接过了那束向自己递来的花束,他一时无语,良久才悄声道“我走了,你……好好照顾你自己。”

  无言着目送他的背影渐渐地从自己的视线中消失,一丝微笑不期然地自田宁的嘴角浮起。微笑的感觉应该是怎样的?是轻松和快乐吗?但为何在这一刻,她却只感到了苦涩和无力呢?攸然间,她看见有一抹浅蓝正在自某处轻轻地滑落……

  “……这个夏天有些冷”“……这个……”悄悄吸了口气,面对着这句不断在脑海中翻腾的话语和记忆中那双因为这句话而显得异常苍白的手,张自力只觉自己的心越来越沉闷,竟有了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仿佛是陷入了一个梦魇,在梦魇的深处,隔着一片光怪陆离的灯光和嘈杂的声浪以及那些不时随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音乐而疯狂扭动着自己身体的人群,他隐约看见有双眼睛正在满含笑意地望着他,那样的热情和专注不禁令他为之心动。

  “快点……快点……再快点!”一串串的清脆笑声伴随着天上的濛濛细雨被洒落在了西门町的街道之上。两个人影和一辆疾驰而过的“绵羊仔”是那串笑声的出处。雨住车停,笑声却并未逝去,随手摘去了头盔,一双如水的眸子便这样被印在了他的心头。美梦正酣,枪声却四起,凄厉的叫声划破了雨中的柔情。湮湮细雨中的台北在瞬间被闪耀着酷热阳光的菲律宾代替。越过横飞的子弹,他看见有一个女人正在竭尽全力地对他说着什么,神情中的坚定竟不禁令他有了想哭的冲动。他知道,那是她在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他…… 噩梦渐醒,烈日下的菲律宾终被香港那美丽耀眼得犹如非洲大陆上最美的钻石般的夜色所取代。在这样的一个夜色里,他终于又一次见着了她,那个热情似火、柔情如水、坚定如石的女子,那个愿以自己的生命来成全他的生命的女子。紧紧地将她拥入怀里,泪水自他的眼中不可抑止地拼命滑落着,得女如此,夫复何求?他对天,更对自己发着誓……此生都不会负了她。他会一直守在她的身边,好好爱她,做她终生的守护神。

  可他终究却是错了,因为做守护神的竟不是他,而是她。她守在他的身边,用尽了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帮助他,支持他。她希望能给他带去一个最美的梦,却谁知美梦到最后竟渐成了噩梦。

  “求求你,放过我……”噩梦的深处,他所能鼓足勇气去忆起的就只有这一句无力与绝望到了极至的呓语。有谁能相信这样无力和绝望的话语竟是出自她,那个曾是时时刻刻都能显得异常神采飞扬的女子之口?是什么使得她会有这样的改变?是那段宛如炼狱的日子吧。

  那究竟是一段怎样的日子啊?如果说那段日子是炼狱的话,那么现在他相信自己绝对就曾经是那所炼狱中的一个魔鬼。在承受着其中的痛苦的同时,更转而将那份痛苦加倍地施诸在了别人的身上。于是便为着他这份残忍,一个本是简单与快乐的灵魂开始渐渐地坠入了地狱的深渊。待到能再见天日时,却早已是千疮百孔,苍白到不见一丝的血色。

  “哥……”深深地望着身边的人,一个看来满脸忧色的女孩正在试图用自己的声音去将那个正深陷在回忆里的男人给唤醒。面对着他眼中的层层迷雾,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变得郁闷起来。对于大多数的人来说,回忆可能会是一件令他们倍觉开心的事情。然而对于他,她知道那里就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悲伤。他不属于回忆,因为那里实在是太过阴冷和灰暗。他的幸福应该属于那永无止境的明天,初升的阳光才是能令他得到重生的力量。

  “哥……”

  “什么事?”眼中的迷雾终散了去,被唤醒了的男人带着一丝从梦魇中醒来的脆弱抬头将视线投向了窗外。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曾经的美梦与噩梦全都在瞬间化为了一片虚无。与回忆中的那个狰狞世界相比,眼前的这个现实世界竟是要平和与安宁得多。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他忽然间有了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没什么,你……开慢一点。”咬了咬嘴唇,女孩心中想要说得话到底是没能说出口。只因在他的面前,她实在是早已习惯了去做一个支持者而不是提问者。所以即使心中有再多的疑问,她也从不曾提及半分。

  “糟了,卡呢?”将心中本想要说的话悄悄抹去,她垂眼整理着怀中的花束,却突然发现那张本该是插在花束中的卡片竟然不翼而飞了。

  “什么卡?银行的卡吗?”回头望了一眼她那略显惊讶的脸,男人的脸上倒是没有太多的表情。因为对于她的粗心他早已经是见怪不怪了,把随身携带的东西给搞丢,那从来就是她的强项。

  “不是,是慰问卡。就是你写给俏君姐的浅蓝色的那张,你不记得了吗?”匆匆回复了男人的话,女孩用手轻轻地在花束中来回探寻着,希望可以将那张卡找到。

  “慰问卡?”男人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一眼那捧被她给抱在怀中的花束,果然触眼之处就只有一片金黄之色而再无其它任何别的东西或颜色。情不自禁地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在离开花店时好象曾有样什么东西自他的怀中悄悄地滑落,并且在隐约间扬起了一道浅蓝色的弧度。

  “一定是掉了,怎么办?”抬头将目光转向男人,女孩的声音中满是遍寻未果后的沮丧之感。

  “算了吧,只是一张卡片而已,要不要都无所谓。”

  “那怎么行?不好的,这样会没有诚意。”轻轻摇了摇头,女孩对他的话颇不赞同。送花却没有卡,那算什么?更何况没有卡的花,谁知道是送来做什么的?

  “那你在这里等等我。”没有对她的话做出过多的回应,男人径自将车轻轻停靠在了路边,然后便下车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花店。

  有些惊讶地看着他将自己的身影闪进了花店的玻璃门内,女孩禁不住扬了扬眉,他的这份干脆有些出乎她的意料。她还记得以前的他无论对什么事情都是要先思忖一番后才做决定的。而现在?又一个变化。最近这半年发生在他身上的变化实在是太多了,不过却都令人欣喜。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比看见一个本是阴冷沉漠的人正在逐渐变得轻松和温暖起来而更令人觉得开心和欣慰。微微呼了口气,女孩本想笑笑,但却不知为什么竟笑不出来,心中只觉疲累不已。

  “累了吗?”蓦地一个声音自她的心头划过。

  “你还想这样撑多久?”没有给她做出任何反应的机会,甚至连惊讶的机会都没有,那个声音便又再次响了起来。

  “不属于你的东西你已经懂得放下,那原本属于你的东西你却怎么又不懂去将它们找回来呢?你现在快乐吗?”“你是谁?”面对着这个莫名出现的声音,女孩忍不住诧异。

  面对她的惊诧,四周却只是一片的寂静无声,那份安静足以令人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三下……

  “你说的对,我的确是应该重新找回那本是属于我的东西。”良久后,她忽然道。

  “你说什么?”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在她的耳畔响了起来,是那个男人。

  “没什么。”转过头将视线望向了那个声音的出处,女孩轻声道。望了一眼男人和他手中的卡,她忽然禁不住有些失笑起来,因为她发现这张卡竟是和刚才被弄丢的那张一模一样。悄悄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是否也是一种执着。

  “哥,你好象忘了留你的名字。”随手翻开卡片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后,她不禁奇怪道。

  “笔里的墨水不够了。”

  “噢,是啊。”女孩点头,因为她看见被留在卡上的那几个字看来的确是有些干涩。轻轻地将卡插进花中,她刚想说些什么,男人却突然道:“你在花里藏了什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她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却仍旧低头向花中望去。果然隐隐地她看见在花束的底部似乎有样什么东西正在闪着亮光。伸手将那正兀自闪耀着光芒的东西拿了出来:“是枚戒指?”她惊诧道。

  望了一眼那枚戒指,男人不禁皱了皱眉:“是田宁的,应该是被她不小心给掉进花里的。”片刻后他象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你怎么知道是宁姐的?”女孩问,神色间有丝不确定。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能对一些已经是很久未见的东西还这么肯定。

  “她开始在替我们挑花的时候,我见她戴着。”随意的回答着她的问题,男人的声音中尽是平静和从容。

  “是吗?”面对他的平静与从容,女孩不由再次失笑,原来她的不确定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知道吗?你变了。”笑过后,她突然轻声道。

  “什么?”男人淡淡回应着。

  “你知道的。”女孩同样淡然。

  仿佛对于她的那份淡然感到有些吃惊般,男人不禁隔着后视镜向她望去。许久后他轻声道:“你好象也变了。”

  “是啊,我也变了,刚刚才发现的。原来人都是会改变的,问题只在于是选择接受它还是拒绝它。”

  “你似乎选择了接受。”男人说。

  “是的,我选择了接受。因为我觉得它也许能使我重新变得快乐起来,就象很久以前那样。你知道的……很久以前……”

  “对不起……”对于她的话,男人的神情看来很是无奈。

  “不关你的事,那只是我自己……”微微笑了笑,女孩停顿了片刻后轻声道:“知道我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吗?因为就在刚才,当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这里的时候,我忽然间觉得有些累,觉得心里面很重很重,像是压着许多东西一样。所以我便试着去看那些东西是什么,结果却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她躲在我的心里,冲我皱着眉头,告诉我她很不开心。她问我知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开心?我说不知道。于是她告诉我那是因为我已经把自己给弄丢了好久,久得就快要找不回来了……”

  “阿芬……”

  “嘘……请听我说完好吗?其实就像你一直以来所看到的那样,无论何时我都为自己选择去全力支持你,哪怕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也在所不惜。我曾以为这就是幸福,但却原来不是这样的,因为我正在渐渐的失去自我。我开始变得只懂得按你的思想去考虑事情,去看这个世界。而这……其实是不公平的,无论对你还是对我,它都不公平。我为此付出的代价是失去了自己,而你……却为此背上了一个感情的包袱,这一切……我都明白。知道以前为什么我一直叫你‘力哥’吗?那是因为我觉得如果这么叫你,那说不定我就能有一个希望。”稍稍顿了顿,她随后又接着道:“但是……现在,我却变得更愿意叫你‘哥’。‘哥’对我而言是一个至亲的亲人,但也仅是这样而已,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了。你……明白吗?”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说完了这番心底的话后女孩便将自己倒在了座椅上,脸上的表情看来既疲倦但又释然。

  “你长大了。”静静地听完了她的那一番话,男人沉默了许久后轻声说道。

  “人总要长大的,虽然晚了点,可总算还是长大了。”她轻笑道“不过你也放心,我仍旧会继续向以前那样的支持你,只是这次会记得去选择一种正确的方法。”

  “长大了的人果然不一样,说起话来都有条理多了。”望着她灿烂的笑脸,男人的脸上也终于渐渐开始浮现出了一丝微笑。

  “不但说话有条理,还会管闲事了呢。”看着他脸上的笑,女孩佯装随意地问道“我现在已经把‘力哥’变成了‘哥’,那你呢?”“什么?”听着她的话,男人脸上的笑在瞬间褪了去,转而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变了就是变了,不是吗?你……”顿了顿,她转过头望了男人一眼“你……”犹豫了一下,她终于还是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看着犹豫不决的她,男人不由蹙起了眉。

  “好,我说。但是你要先保证不会再象刚才在隧道里那样突然停车,OK?”暗自在心中思忖了片刻,女孩抬头说出她的条件。

  飞快地别过了头,望了一眼她脸上那看来似乎仍是有些心有余悸的表情后,男人不由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神情看来象是在笑。

  看着他那轻轻扬起的嘴角,女孩悄悄吸了口气然后问道:“你还喜欢宁姐吗?如果……”不会有如果了,只因她的问题尚未问完便已被一声极轻的刹车声给阻断了。

  感受着自己的身体因为刹车的惯性而向前倾去,她不禁苦笑了一下。原来对他还有他的感情,她到底还是估错了。那个名字中有个“宁”字的女人始终是他心底最深刻的记忆,也是最深的痛,从来不曾改变。

  “红灯。”

  并没有想象中会紧随其来的愤怒、紧张和手足无措,旁边的他在车停稳后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那份闲适竟令她一时间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看了一眼那双望向自己的怔怔目光,男人不由再次牵动了一下嘴角。摇着头将手指向了前方,他脸上的表情看来象是在为她指点着迷津。

  奇怪地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看清了男人的所指后,女孩脸上的苦笑在刹那间换成了微笑。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红的红灯。”笑过后,她说。原来对于他,她竟又猜错了。悄悄叹了口气,她望向了窗外。对他,她现在真得不知道究竟是他变得太快,还是她根本从来就不曾了解过他。

  “我也是。”男人的声音听来虽仍是淡淡的,但却也在隐约间夹杂了一抹笑意。

  “对不起,我是不是太多事了?”

  “你说呢?”男人回答。

  “对不起……”

  “……这个夏天有些冷。”默然了许久后,他忽然轻声道。

  

  “祝早日康复”

  “张自力”

  “张自力”,“张自力”,“张……”将手指无意识地在眼前这三个字上不停地来回游移着,一双失神的眸子丝毫也没有发现有个人影正在悄悄地向她靠近。多讥剌啊,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和他的重逢竟会是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她是老板,他是顾客。相遇与交谈都只是为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本该是收到这张卡的陌生人。不过“陌生”或许只是对她而言吧,而他?他应该是很了解那个“陌生人”才对,否则又怎能那么轻易地便在这许多的花中为她找到最适合她的那束?向日葵,选得多好?因为那样灿烂的花的确也只有象她那样温暖的人才配将之拥有。

  “你在看什么?”好奇地用手在那双失神的眸子前晃了晃,一个声音笑道。

  “你怎么来了?”被人猛然间打断了思绪的眸子在看清了来人后,不由大惊。

  “我们约好了今晚去荣添那里吃饭,你不记得了吗?”对于她脸上的惊慌之色,来人不禁有些奇怪。

  “你手上拿着什么?”他问。

  “没什么,一张慰问卡的样品而已,别人问我有没有兴趣代理。”匆匆将手上的卡片锁进了抽屉中,眸子的主人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来与常无异。

  “好象还不错,能给我看看吗?”似乎对那张卡颇有兴趣般,来人提议着。

  “下次再看吧,我都已经收好了,况且现在时间也已经不早,别让荣添他们久等。”眸子的主人望着他软语道。

  “那好吧。”深深地望了一眼面前的这双眸子,又望了一眼那只抽屉,来人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有些阴沉。

  “志强……”听着他那样阴沉的声音,眸子的主人不禁看着他欲言又止。

  “什么?”“算了……没什么。”挽住了他的手,她将自己的身体紧紧向他偎去。

  “那走吧……”握了握她那只将自己挽住的手,他的声音轻柔了些。

  “知道为什么我要将自己紧紧地偎向你吗?那是因为我想使我们的距离能够再近一些,可是……”悄悄地,那双眸子在心中说道。

  

  “你怎么把冷气关了?”渐觉车中有些闷热的张自力在发现了车里之所以会越来越热的原因后,不禁奇怪的看了身旁的女孩一眼。

  “是你说的‘这个夏天有些冷’。”重新将冷气打开,小芬笑道。

  “这句话不要随便乱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语气不禁有些严肃。

  “其实,我是不是真得会太多管闲事?”迎着他严肃的表情,小芬抿了抿嘴唇问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开始问你的那个问题。就是你还喜不喜欢……”犹豫了许久,她终于轻声道。

  “阿芬你明白吗?”将她的话打断,张自力在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在每个人的心底都会有一个秘密是不愿被人知道的,这也包括我。我知道你其实是想帮我,但是有时候我觉得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还是应该给当局者一些适当的尊重。”

  “哥……我不是想要去知道你心底的秘密,我只是觉得有些问题是你可能还没有意识到的。而在你还没有意识到那个问题之前,我看见又有一个新问题摆在了你面前。我只是担心你或许会为着这个新问题而将开始那个问题给彻底忽视。而如果你真得就这么将那个本该是引起你注意的问题给忽视的话,我相信有一天……你说不定会后悔。”

  “真得会有这么多的‘问题’吗?”似是有些被身旁女孩的那一连串“问题”给弄痛了头般,张自力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么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有什么问题是我不曾注意到的?”转过头,他看着她问道。

  “在我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你应该先回答我的那个问题,那就是你到底还喜不喜欢宁姐。因为这个问题是所有问题的关键。”

  “她不是已经有了马志强吗?”沉默了几秒钟后他终于轻声答道,神色间夹杂了些许的犹豫。

  “真得?”看着他脸上那丝不自觉出现的犹豫,小芬扬了扬眉问道“那如果宁姐和马志强分手,因为她还很喜欢你,想和你重新开始,你会怎么样?”

  “不可能,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会发生。”显然对于这样的假设并不感兴趣,张自力的回答非常断然。

  “我知道,我知道这种事情是不可能会发生的,所以我才说‘如果’,只是‘如果’而已。如果宁姐她真得和马志强分了手,而且又还很喜欢你,哥你会怎么样?”顿了顿,她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声道:“你是选择接受还是……”

  “你为什么对这个问题这么感兴趣?”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于一阵默然后看着她反问道。

  “因为我不想你将来后悔。”

  “……我不知道。”良久后,他悄声应道。

  “我知道。”小芬说。

  “你知道?”他忍不住诧异。

  “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变了。知道吗?如果是半年前,或是如果你从不曾遇见……”“遇见某个人的话,我相信……你的答案绝对不会是这个。”“你的感情已经变了,你喜欢上了另一个人。”她看着他说道。

  “哈哈,你的话很有意思。”悄悄掩饰住了自己心中在因为听到这句话而被击起的震动,张自力努力牵动了一下嘴角,那笑声听来很是勉强。

  “你现在喜欢的是俏君姐。”无视于他笑声中的勉强,小芬的语气极坚定。

  “这就是你想对我说的?”隐去了嘴角的笑意,他的声音在沉默了许久后变得冷峻起来。

  “难道不是吗?我刚才已经说了,有些事情可能是你没有意识到的。可没有意识到,却并不代表没有发生。其实你心里……”

  “其实我心里?你怎么知道我的心里在想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一个心理学学士,我相信我心里想的东西没有谁会比我自己更清楚。”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他脸上的神色看起来愈来愈阴沉。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无话可说。只希望你真得能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望了一眼他那许久不见的阴沉目光,小芬不禁失望道。毕竟对于一个人的存心逃避,她又能做些什么呢?

  故意漠视着她的失望,张自力望向前方的目光中是满满的冷冽。

  发生了些什么事?自己刚才究竟都听到了些什么,又说了些什么?为什么心里会忽然间感到无比的紧张与不安?以至于不得不重新去用那份已经许久未再用过的冷漠来将自己重重武装起来?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是有些不大习惯那层冰冷厚重的盔甲般,刹那间他只觉心中压抑不已。

  “我看我今天还是不能去医院了,因为公司还有一份很重要的计划书要等我回去做。”待到能稍稍适应了那份压抑后,他开口说道。如冰一般的冷然令他觉得自己的声线就快要象是一根被调得过紧的琴弦般断裂。

  “随便。”与他冰冷的语调相比,小芬声音中的热度也没有多少。

  于是一时间两个人就这么相互无语着,直至车子在医院的门口停了下来。推开了车门,小芬抱着花束刚想离去,但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这个给你。”顺手将一样东西递给了仍是将目光牢牢盯住前方的张自力,她说道“还是那句话,希望你真得能知道自己的心里在想什么。”

  转身将那样东西接过,他发现原来那是田宁的戒指。

  “什么意思?”执着那枚戒指,他问道。

  “意思是我很忙,应该是没什么时间去替你还这枚戒指。”什么“什么意思?”又会有“什么意思?”就算有什么“意思”又怎么样?别忘了戒指可是田宁的,所以要还也应该是他拿去还吧。面对他的敏感,小芬颇为不悦。

  “知道吗?即使是再亲密的朋友或是亲人之间,也都应该有些秘密是只属于自己的。”面对她的不悦,张自力沉声说道。

  “OK,那么我道歉。很抱歉我那么无礼地去试图窥视你心底的秘密。”听着自己语气中的讥讽,小芬不由紧紧地抿了抿嘴唇,她从来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用这样的语气去跟车内的那个男人说话。

  “懂得道歉就最好,记住下次别再做这种事。”冷冷地说完了这句话后,没有再给对方任何说话的机会,他便径自飞速地转过方向盘将车驶离了医院。

  随手将戒指放进了口袋里,想着刚才所发生的那些事,张自力忍不住微微阂了阂眼。数秒钟后当他重新睁开眼睛时,他看见在后视镜里有个男人正在看着他,冷漠与阴沉不在,有的只是满脸的迷惑与不安。

  “你究竟是怎么了?你又到底在想些什么?”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男人,他终忍不住问道。

  无可奈何的眼见他将车子飞也似的开走,小芬忍不住冷笑连连,心中更是气结。有没有搞错?这算什么?自己就算是多事吧,可那也只是想帮他而已。不领情不要紧,但也用不着摆出这么一付嫌恶的样子出来啊。有些愤愤地转过了身,她快步向医院的病房区走去。但是未走出几步,却又忽然退了回来。奇怪地看了一眼那被隽刻在医院大楼外围上的“仁爱医院”几个大字,她不禁皱起了眉头。怎么回事?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来这间医院的?自己好象并没有跟他说过武俏君在这间医院里啊。这一路上……全是他自己开着车径直往这里赶,那么……不由自主地,她瞪大了眼睛。

  “不好意思护士小姐,请问这张病床上的病人呢?”面对着病房内那张空空如也的病床,小芬不由奇怪地转身向一位刚替别的病人做完body check的护士问道。

  “武小姐吗?她好象和她的朋友在外面聊天。”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编号,护士小姐微笑着回答道。

  “谢谢。”将手中的汤壶和花束放了下来,小芬抬头向窗外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看到。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只好走了出去,希望可以在外面找到武俏君。可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却突然响了起来。

  “你说什么?”取出电话,听着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她的样子看来似乎很震惊。

  “你怎么会被人送去警察局的?”电话是她的好朋友宝仪打来的,匆匆忙忙中并没有听清电话那端的宝仪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到她不停地在说着些什么“神经病,冤枉我”诸如此类的话语。皱着眉头,她刚想让宝仪把话说清楚些,却忽然听到有一个声音在她的身边响起。

  “不好意思小姐,这里是医院好象不能打电话。”

  “对不起。”意识到了自己所犯的错,她不禁有些赧然地抬头向那个声音望去。但是当她在看清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后,却不由大惊起来。

  “彪哥?”情不自禁地将手扶向了墙壁,在确定了眼前所看到的这个人真得就是那个本该躺在冰冷墓地里的人时,她心中最初的那份惊讶不由渐渐地开始被一阵强烈过一阵的恐惧感所代替。以至根本就没有听到电话那端的宝仪正在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小姐你没事吧?”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面前的这个女孩,她脸上的那份惊恐不禁令本是来为武俏君到病房拿资料的江子山有些好奇起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女孩看自己的神情竟会像是活见了鬼一样。

  “我……没事。”紧紧地将身体靠在了墙上,她好不容易才从自己的嘴里挤出了这几个字。

  “没事就好。”再次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女孩后,江子山便转身走进了病房。只剩下小芬依旧一个人倚墙而立着,良久她才缓缓地拿起了电话颤声道“宝仪……我想我刚才是见鬼了。”

  “哇,我只是请你帮我去拿一份资料而已,你不用这么夸张吧,居然还给我带一束花?”看了一眼被江子山随手递到自己面前的那捧花束,武俏君不由望着他笑道。

  “这不是我送给你的,听护士说是一位女孩子送的,还有一壶汤呢。”

  “女孩子?还有汤?是不是素玉啊?”微微皱了皱眉头,武俏君猜测道。

  “不知道,不如你看看花里的卡吧。”将椅子拉到她身边,江子山一边坐下一边提醒着她。

  “也对。”闻言,武俏君将卡抽了出来。

  “祝早日康复”

  “没有名字的?”将里面的内容看完后,对着那句简单至极的问候语,她不禁有些奇怪。

  “不会吧?神秘客?”接过了她手中的卡,江子山笑道。

  “应该是没有墨水了才对吧?你看这几个字多干涩?”用手摸了摸卡上的那几个字,他接着说道“不过好象很少会看到有女孩子的字写得这么刚毅。”

  “怎么?下了班也不忘做福尔摩斯吗?”看了一眼他眼中的敏锐,武俏君禁不住笑了起来。认识了他这么多年,他的冷静与干练一直都是她最欣赏的。

  “你明天就要出院了,有没有想过怎么庆祝啊?”笑着接受了她善意的玩笑,江子山起身将自己的位置向她的方向移了移,以便能为她遮住一些正愈渐变得炽热的阳光。

  “谢谢。”微笑着朝他看了一眼,对于他的这份细心武俏君不禁觉得很温暖。在她的面前,江子山永远都象是一位谦和、仁爱的兄长般,可以时刻给予她最大的帮助和关心。

  “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请我去‘Chez Maman’吃饭,然后再送我一张‘Chez Maman’的终身半折卡。”她笑说。

  “你说真得?”仿佛被她的话给吓了一跳般,江子山看着她眨了眨眼。

  “干什么,你不用这么紧张吧?反正你是Chez Maman的老板,所以送我一张半折卡的权利我相信你应该还是有的吧?”

  “Miss武,我拜托你不要真得以为我是Chez Maman的老板好不好?你要知道这么说的话可能会害我随时被ICAC找去喝咖啡的。你难道忘了香港的法律是不允许在职的公务员自己做生意的吗?”“不过……”停顿了片刻,他刚想接着往下说,却忽然发现武俏君的眼神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了自己的脸,转而望向了她怀中的那束花,神色看来很是专注。

  “你在看什么?”看着她,他问道。

  “没什么,我只是忽然觉得这束花很美。”

  “是很漂亮,怎么你喜欢向日葵吗?”

  “它很美,不是吗?”

  “我想我终于知道下次应该提醒徐飞送什么花给你了。”看了一眼那束向日葵,江子山沉默了片刻后忍不住笑道。关于徐飞送花的糗事,他多少是知道一点的。

  “我想我也终于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花了。”“我喜欢它。”顿了顿,武俏君扬眉笑道。

  “你们两个很甜蜜啊!”远远地一个声音突然传入了正在有些各说各话的武俏君和江子山的耳里。听着那个声音,两人不由同时抬起了头向那发出声音的地方望去。却原来是徐飞正捧着一盒蛋糕向他们走来,眉宇间夹杂着一丝带有调侃意味的笑意。

  “大老远就看见你们两个有说有笑。拜托这里公众地方,你们不要坐得这么近好不好?知不知道这块草坪上有多少双眼睛正在非常嫉妒地看着你们?”将蛋糕顺手放在了旁边的桌上,徐飞笑道。

  “是吗?那就让他们去嫉妒吧。”伸手挽住了江子山的臂弯,武俏君冲着他笑道。

  “这个提议好,我赞同。”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江子山也不由冲着徐飞大笑道。

  “你们两个来真的?”看了一眼他们之间的那份未见有任何拘谨的亲密举动,徐飞不禁有些吃惊。

  “逗你玩儿的,傻瓜。”松开了挽住江子山的手,武俏君不禁摇头叹道“你的观察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迟钝的?”

  “这都要怪我平常太过纵容他,让他少了操练所以才会变成这样的。”听着她的抱怨,江子山垂头抱歉道。样子看来似是很诚恳,但眉稍嘴角的那一丝丝不时浮现出的笑意却早已将他的捉狭尽数曝了光。

  “你们……”面对着武俏君和江子山之间那默契十足的一唱一和,徐飞本想要反驳几句,可是话未出口他自己却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们两个也太难了吧?配合得这么好。干嘛?想拿本年度的最佳合作奖啊?”

  听着他的话,江子山和武俏君都不由笑了起来。笑过后望了一眼桌上的那盒蛋糕,江子山转身望着武俏君问道“要吃吗?要吃的话我去拿碟子。”

  “好啊,那麻烦你了。”

  “子山他……好象对你很好。”看着江子山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草坪的那端,徐飞不由回头看着武俏君说道。

  “是啊,他人很好。”轻轻地将怀中的花束小心地放在了桌上,武俏君一点也没有意识到他语气中的意味深长。

  “我也这么觉得。”在心中暗自回想着刚才在望向武俏君时,江子山眼里的那份关切与温暖,徐飞不禁若有所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