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言萱语

自创改编小说:极光的幸福(十七)

 轻轻地揉了揉自己那因为几天未睡而变得异常酸涩的眼睛,张自力将手中的笔放了下来。看看腕上的表,原来已是清晨九点多钟了。合起了面前那份尚未做完的计划书,他将它放入了包中准备回到公司再接着去完成。

  匆匆在房间内洗漱完毕后,他拉开房门刚想告诉陈丹不在家吃早饭了。却忽然听到从厨房里传来了一连串陈丹的

催促声,和小芬急急忙忙的回应声。不过却不知道她们大清早的到底在争些什么。

  有些狼狈地看着那只被自己提在手中的汤壶和一些正不断地从壶中慢慢溢出的汤水,小芬不由回过头望着陈丹苦笑道:“不行啊老妈,你真的是装得太满了,我看要倒出来一点才行。”

  “什么太满?你先看看你自己把盖子都盖去哪里了?盖子都会盖错,汤不流出来才怪呢。”摇了摇头,陈丹指着汤壶上那明显被盖歪的盖子轻斥道。对于女儿的这种马虎,她早已是见怪不怪了。

  吐了吐舌头,在看清了自己因为粗心而犯下的错误后,小芬慌忙笑着将壶盖重新盖好。然后在确定了再没有汤水会从里面溢出来后,她转身向陈丹道别,随后便急急往外赶去。只留下陈丹在后面大声提醒道“记得动作要快点,要不然汤会凉的。”没有回头,只是将手冲着后面挥了挥以示了解,她继续快步向门口走去。却没想到正好与因为听到了声音而向厨房走来的张自力撞到了一起。

  轻轻地抚了抚自己那不知是被什么东西给撞得有些微痛的胸口,张自力不由微微皱着眉望着面前的人略有些不悦道:“你这么早要赶着去哪儿啊?怎么这么冒冒失失的。你手上拿着……”顺眼望了一下她手中那刚刚把自己给狠狠撞了一下的“凶器”,他却又不禁有些失笑起来。那么鼓鼓的一包东西,也不知道里面到底是装了什么?难怪胸口会被撞得有些疼了。

  看了一眼服饰清爽整洁的他,小芬猜想他肯定是又要赶回公司上班了。不好意思地对他微笑了一下,她轻声问道:“又要回公司啊?那不耽误你了,我要赶着出去。你先去吃饭吧,老妈已经把饭做好了。”

  “不用了,我今天不想吃饭。你既然要赶着出去,那我顺便送你吧。”看了一眼正急欲打算离开的小芬,张自力看得出来她是真得在赶时间。于是便冲着她做了一个手势,示意她等自己一下,随后便走去厨房跟陈丹说了几句话。

  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小芬不禁微微扬眉笑了笑。真是没想到自己今天居然有顺风车可以坐,倒是挺走运的。这下她就可以不用再去跟一大票人挤公车或是站在街上拼命地跟人抢计程车了。轻笑着望住了正在向自己慢慢走来的张自力和他手中的公文包,她只希望他不会因为要送她而耽误了工作。不过说起来,他其实也该去医院看看武俏君的,不管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但可惜他却是个凡事最爱死撑的人,以至于连关心人也都要找个借口。所以如果想要让他去看武俏君的话,那不如等他先想好了借口再说吧。

  “借口?”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忽然渐渐地浮现在了她的脸上。难怪他今天不象往常那样一大早就急着赶回公司,而是肯送自己一程了。那一定是因为他想籍着这个借口跟她一起去医院看武俏君吧?不过老实说,他这个借口倒是找得挺好的。好到就算有人多事问起来,他也只需回答说是因为要送自己去医院,所以才会“顺便”跟着一起去看武俏君的,只是“顺便”而已。

  但这却真是难为他了,居然肯这么花心思的为一个人。而肯这么花心思的为人,那是不是代表他……

  微微低下了头,她不禁为着心中那个愈来愈可以肯定的想法,而再次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忍不住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那虽坐在自己旁边,却不知为什么只顾着抿嘴偷笑而丝毫也没有察觉到自己向她投去的讶异目光的女孩,张自力禁不住又是奇怪又是好笑。他搞不懂到底会有什么事情能令她这么开心?居然可以一个人躲在一边笑半天。难道……

  在打破了自己心中那因为太过惊讶而导致的数秒钟的沉默后,他不由惊喜地转过头看着身边的女孩问道:“阿芬……你是不是交了男朋友?你们今天有约会啊?”说完便重又开心地将视线集中到了前方的路上,然后一边兴奋地等着答案,一边顺手打开了车子的车前灯。因为车子已入隧道,所以他便将脚下的油门也略微松了松。

  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小芬忍不住暗自笑着摇了摇头。真是没想到去医院的路都走了一半了,他还想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不过算了吧,既然他不想承认,那她也就别多事了。否则万一把他弄得“恼羞成怒”起来不肯去,可就没意思了。

  “等下了过了海,陪我去买束花吧。”微笑着回应了一句他的问话,她顺手打开了面前的CD想听听歌,却没想到只听到了一段歌曲的尾音。“I have your arms around me ,warm like fire.But when I open my eyes ,you gone.”“《Big Big Word》?”有些吃惊地按住了“REW”键,她想确定一下自己有没有听错。这首歌她可是找了好久呢,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只是……

  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她倒是从未想过原来他也会听这种歌。

  “I’m a big big girl,in a big big word……”听着从CD机里传出的不知是为何而显得异常清晰的歌声,她忍不住开心地笑道“哇……这首歌是好几年前的了。我前阵子还想买这张唱片呢,却一直找不到。哥你是从哪里找到的?”

  “你喜欢?那拿去听好了。”匆匆地回复了她的话,张自力的声音忽然不禁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其实自己的车里为什么会有这张唱片,对此他好象也记不大清了。他只依稀记得是在前几天的一个下午,因为下了班而又一时间不知该去哪里,所以他就索性开着车在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然后他便好象突然听到在路边有家唱片行里正在有人轻唱着“I’m a big big girl.”于是为着一种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原因,他情不自禁地停了车并走进了那家唱片行……

  至于后来在那家唱片行里自己所买的究竟是不是这张唱片?他却真是记不得了。

  “真得肯送给我?那我不客气了。”听着他的话小芬开心地将CD的音量稍稍调大了一些,于是整个车厢便在瞬间被淹没在了一片《BIG BIG WORD》的旋律中。仔细地聆听着由歌中所传递出的每个音符,正专注于歌中旋律的人丝毫也没察觉到身边人的眉头不知为何正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得越来越紧蹙。

  “关了它,我不想听!!!”像是终于不堪忍受自己所处空间中的每个细小缝隙都被那“BIG BIG GIRL”所充塞了似的,张自力忽然大声道。而那样突如其来的声音不但使得那正沉浸于歌中情感的人被吓了一跳,更连他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对不起……我只是在开车的时候不习惯听歌而已!”匆匆地向被身边那被吓了一跳的女孩道过歉后,他试着让自己重新露出笑容并故意找了个轻松的话题向那仍旧惊魂未定的人调侃道“怎么跟男朋友约会还要你买花呢?花应该是男孩子买的,女孩子做这种事会很没面子。”微微呼了口气,他忽然发现原来转移话题这个方法还是蛮管用的。最起码他心中那股刚刚不知是为了什么原因而突然涌起的心悸感觉现在已经平缓了许多。而对于这种感觉,他还记得在几天前当他把自己的车停在那湾不知是为何而于他的心中曾留下过一片特别灿烂的星光的海岸时,在他安静的坐在车中听着自己从路边的唱片行里所买来的那张唱片中的一首歌时,也同样出现过。只是那首歌是不是这首歌他却已忘了。既忘了它的旋律,也忘了歌中所要向听者倾诉的是一番怎样的感情。更加忘了在它的背后,他又曾听过一个怎样的人对他说过一个怎样的故事。

  对于这些他都忘了,真得好象都忘了……

  

  “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约会。花是买来送给俏君姐的,去医院探病总不能……”听着那被他刻意说出的轻松话语,小芬的声音中不禁又是委屈又是担心。她虽然不明白他干嘛好好儿地冲自己发脾气,不过她却知道他会这么做那一定是因为在他心底有一个不愿被人触动的秘密刚刚已经被自己于无意中给触及了。而随着一阵突如其来的刹车声,她的话忽然被一连串从车后猛地响起的狂怒的咒骂声给彻底打断了。没有来得及去听清那些从车后传来的话语,她只是惊慌地转过头望着身边的人。他在干什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突然停车?在隧道里忽然停车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他难道不知道?

  “你刚刚说什么?”同样没有去理会那些正在把自己的车从他的车后绕开的的司机在驶过他的车旁时冲着他所抛出的各式脏话和做出的那些既愤怒又不堪的手势,张自力只是径自盯着身边的人沉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花是送给谁的?你要去哪里?”

  “……哥……你怎么了?”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他那在瞬间变得有些异常紧张的脸,小芬的声音也终于忍不住有些惶恐起来。出了什么事?是她说错了什么,还是做错了什么?否则怎会惹来他这么大的反应。

  “我问你要去哪里?”并没有理会她的不安,张自力匆匆又将自己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但随即他却又象是不想再知道她的答案似的,飞快地说道:“算了……你不用说了!因为我……突然想起公司里还有很多要紧的事要办,所以我看我不能送你了。不如你自己叫计程车吧……”说完便猛力地拉开了车门,示意她下车。

  :“这里是隧道,你让我在这里下车?”望着被打开的车门,小芬的脸上不由满是难堪和不可置信之色。长这么大她还是第一次被人给赶下车,以至于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而只能怔怔地说出这么一句话。

  没有回答的她的话,张自力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前方,眼神中不知为何竟是茫然到毫无焦点可言。让人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花是买给俏君姐的,去医院探病……”“买给俏君姐的……”“俏君姐……”“俏君……”“武俏君!”

  “I’m a big big gilr in a big big world,It’s not a big big thing,if you leave me.”伴随着车中的沉闷气氛和CD机中那仍在不知疲倦地大声吟唱着的歌声,一双握着方向盘的手在不知不觉中紧了又紧,似乎是想要替它的主人将什么东西给捻去。只是它想捻去什么呢?是一句刚刚听到的话?还是那躲在话中的影子?

  静静地看了一眼象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只属于他自己世界中的张自力,小芬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下了车并甩手关上了门。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是既然她的行为已经惹来了他的不满,以至于他要将她从自己的身边赶走,那么她也就实在是没必要再继续厚着脸皮留在这里。不管怎么样她还有双腿,所以即使隧道再长,她也一定能走出去。

  被一阵砰然响起的声音给打断了思绪,张自力不由转过头向那发出声响的地方望去。但却并没有发现什么,而只是看见一扇紧闭的车门和一个不知何时已空了的座位。冲着那个空的座位皱了皱眉,一时间他竟不禁有些困惑起来。他记得座位上应该是有人才对的,可是现在人呢?匆匆地将目光从空座位上移开,他往四周望去。在一片昏黄的隧道灯光中,他看见有一个熟悉的人影正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方。

  “搞什么?怎么好好的在这种地方下车?”奇怪地看了一眼那个身影,他有些烦躁地踩下了油门并飞快地将车子驶向了人影处。

  “你干什么?好好儿的干嘛下车?”冲着车窗外的人轻斥着,张自力的声音中满是不耐和莫名其妙,那神情象是已经忘了刚刚所发生过的事。

  回头看了一眼那正隔着一道车门向自己发问的人和他那满脸的莫名神色,小芬忍不住吸了口气,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笑还是该生气。今天是什么日子?失忆日?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下车,那好象得问他吧。真是难为他还能做出这么一付无辜的样子来,弄得现在仿佛是她在无理取闹似的。

  “我为什么会下车?是你赶我下车的。你说你公司很忙不能送我,所以就让我在这里下车。车门还是你打开的,这么快就不记得了?”愤愤地冲着他抛出了一句话,她提醒着他谁才是事情的真正始作蛹者。

  “对不起……”在一阵沉默过后,从她的身旁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道歉。那声音虽小,却也足以让她听见了。

  “真得……对不起,因为这两天我……有些事,所以……”“总之……对不起!还有刚刚叫你下车,其实也不是想要赶你下车,只是……”在回忆起了自己刚才的那番失常举动后,张自力轻声开口想要道出他的歉意,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你公司最近很忙。算了,没关系!”有些吃惊地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向自己道着歉的人,小芬在沉默了片刻后淡然应道。她知道他最近的确是很忙,既要应付叶荣添,又要应付梅森和商业犯罪调查科。而这么多的事情一起烦着他,也难免他的情绪会失控。不过老实说,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他对人接连say sorry呢。以前,想要从他那里听到一句“对不起”都不知道有多难,今天却一连听到了三句。所以只凭这一点,也足见他的诚意了,既然如此那还是算了吧。更何况她刚刚还那么大声地对他说话,那还是她第一次对他这么大声的说话。而他竟也没有生气,所以就当是扯平吧。

  “是啊……最近公司真得很忙。”接过了她那于无意中为自己打的圆场,张自力也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了车门并示意她上车。

  “你待会儿把我在前面放下就行了,我自己叫计程车。”重新将安全带系好后,小芬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说道“本来还以为你今天会和我一起去医院看俏君姐呢,可是现在看来你是去不成了。不知道你明天有没有时间呢?如果有时间的话,就去看看她吧。”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身边的人只是将眼睛紧紧地盯着前方的隧道出口处。他象是对于开车过隧道感到分外紧张似的,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

  并没有察觉到他的沉默,小芬摇摇头叹道:“真是没想到俏君姐她平常看起来很健康的样子,可谁知道竟然说病就病了,也不知道严不严重。还有……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呢?玫瑰还是百合?”

  车子终于驶出了隧道。仿佛是在隧道里呆得太久了一样,因此在面对那几乎是突然出现的耀眼阳光时,张自力竟不禁觉得自己的眼睛被那阳光灼得有些剌痛,以至于不得不闭了闭眼,但随即却又立即睁了开来。因为他刚刚在自己的眼里又看到了那一双眼睛,那双令他这几天来用尽了一切办法想要将之遗忘的眼睛……

  “哥……你是不是有心事?”在面对身边人的又一次缄默无语后,小芬终于发现了他那异常沉默的神情。她不禁有些担心起来,不明白他的情绪怎么会转变得这么快。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累。我已经有差不多四天没睡过觉了。”淡淡地回应了一句,张自力的声音中满是疲惫。他的确是差不多有四天都不曾合过眼了,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敢。因为他只要一合上眼就会忍不住去想那个在他离开时仍旧躺在医院病床上的人。会想她是否已经醒了?会想她的家人是否已经赶去医院看她了?会想她的那些朋友有没有陪在她的身边?会想她……是不是还依旧像那天在墓园里一样,竟是宁愿拥着腿上的痛楚在冰冷的墓地里沉沉入梦,也不愿再跟他说一句话。

  是的,他想着她,一直在想。否则他怎会因为一首只于无意中在路边听到的歌,便立即下车去寻找,并央人将那张本是非卖品的唱片让给他?又怎会在那样一个阴云密布的夜晚不想回家,而是开着车去了海边?为什么?那是因为唱片中的歌是属于她的,“BIG BIG GIRL”是她的主题曲。而海边,无论天上的阴霾有多深,在他的心里也永远都是一片的星光灿烂。因为在那里,她曾给过他最深的支持。所以即使他想骗自己说,他已经将这一切都忘了又如何?那也终究只是骗自己。事实上在自欺欺人和刻意的遗忘背后,往往会是更加清晰的记忆。

  所以有时真得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究竟是记住一样东西更难,还是忘了一样东西更难?以前他是一直以为“铭记”要比“遗忘”难,可是现在他才原来发现与“铭记”相比,“遗忘”有时竟要远远难得多。否则他又怎会在拼尽了全力后,却仍不能将那双不知何时竟已藏身于他眼底深处的眼睛给忘掉?

  或许这是因为他欠她的吧,欠了她一份信任,也欠了她一番真心。所以为着这份相欠他才会那么的难以将她忘却,因为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愿意欠别人东西的人。

  “我看你不止是四天没睡过觉,你还四天没好好的吃过饭呢。你想减肥啊?”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人,小芬略有些心疼地调侃道。

  微微笑了笑,张自力并没有答话,只是将车子慢慢驶入了内车线。然后顺口问道:“你要在哪儿下?我好找地方停车。”

  “随便。不过……你真得不陪我去医院吗?”望着窗外的熙攘车流,小芬不由微微皱眉。这么多的车,看样子想要找个可以插缝停车的地方应该是挺难的。

  “不了……因为我想……她或许并不想再见到我。”在沉默了良久后,张自力终于轻声应道。

  “怎么会?我觉得俏君姐她应该是很高兴见到我们才对,除非是你惹她生气了。”回过头冲着他眨了眨眼,小芬轻笑着。但是随即她却不由微微愣了一下。片刻后,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为什么说俏君姐……她也许不想‘再见到’你?你们吵架了?”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被问者只是将目光牢牢地盯在了前方,神色间是一片肃寂。看来他象是又一次的将自已给置入了那个只属于他的世界里。

  有些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小芬不禁摇了摇头。她知道如果有些话是他不想说的,那么任凭自己再怎么去问,他也绝不会多说一个字。只是却不知道他到底是为了什么会和武俏君吵架呢?而且看来事情好象还挺严重的。否则他怎会说武俏君不想再见到他?这岂不是暗示他们两个已经彻底闹翻了?这就难怪他刚刚在听到自己要买花去医院看武俏君时,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可她开始却竟还以为他是想籍着送自己去医院的借口,要跟她一起“顺便”去看武俏君呢。

  “你不是问我她怎么会住院的吗?那是因为……我开车……”

  就在小芬以为张自力不会再对她说些什么的时候,她却忽然听到了一个既轻且有些犹豫的声音慢慢传入了她的耳朵。

  “你开车……然后呢?”情不自禁地屏住了自己的呼吸,她在沉默了许久后才悄声问道。语气既惊恐且焦急。不可置信地紧紧盯着旁边的人,她现在只希望他的答案千万不要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个。否则,她真得不知道该如何再次说服自己,让自己去相信他的所作所为是纯粹的身不由己。

  会开车去撞武俏君,他一定是疯了!他曾从她那里得到过多少帮助,他应该最清楚才是。所以,他怎么能下得了狠心去对她做出那种事?更重要的是,他又到底是为了什么而要那么做?他已经伤害了田宁一次,难道这次又要去害武俏君吗?

  “我开车……撞叶荣添,武俏君她突然……冲出来……”“跟着……我想离开那里,所以便把她从我的车边甩开……但其实我不是故意的……”伴随着几句听来象是想要解释什么似的话语,张自力仍旧只是将目光紧紧地盯在前方。他似乎是想籍此来为自己找到再次重温和说出那天所发生的事情的力量。只是他的神情看来却并不是想要对别人解释什么,而更象是要对自己进行某种解释。

  静静地听着他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慢慢地说出来,小芬心中的惊恐感觉也终于开始渐渐消退。不管怎么说,虽然她也如武俏君一样并不赞同他那种对付叶荣添的方法。但是在知道了原来他开车要撞的人是叶荣添而不是武俏君后,她却还是禁不住有些欣慰。原来他还是知道该如何去区分朋友与对手的。

  “后来……我去了墓园,她也去了。结果我们在墓园里吵架,吵得很凶。我问她到底有没有跟叶荣添一起合伙来骗我,她却并不回答。只对我说那个答案应该由我自己来找,并反问我那个答案……究竟是在我的心里还是在我的眼里……”继续沉浸在对那天的回忆中,张自力情不自禁地轻轻将那天所发生的事情全都慢慢地,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那样迫切的倾吐欲望,不知为什么竟是任他怎样控制也控制不了的。

  于是在刹那间,他不禁有些惊惶起来。因为他不知道是从什么起他居然变得这么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而只能任由它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从他的回忆中渐渐释放出来。他虽忍不住想要拼命地去阻止它的继续泛滥,但却很快便发现原来那只不过是一场无功的徒劳而已。他所想要阻止的东西仍旧是径自着从他的声音中慢慢地流淌出来,完全无视于他的努力。

  因此……他到底还是输了!但却并不是输给了回忆或思绪,而是输给了他那颗正愈渐变得不愿再被一片阴霾所笼罩的心。只因他的“心”已经见过了阳光的美好。而对于一颗已经充分享受过阳光的温暖和明媚的“心”来说,倘若要让它再次重新去面对那些从前的阴冷与灰黯,那将会是何等的悲惨与残忍?

  所以无法控制就无法控制吧,输也就任它去输吧。因为,他终究也只是个普通人。既然如此,那么偶尔放纵一下自己,让自己失控一次,或是痛快地输一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只要自己这一刻的“心”是轻松着的就好!

  在尽数倾吐完了那些这几天来一直压在他心中的所有问题后,他情不自禁地深深呼吸了一下,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边的小芬正向他投来的若有所思的目光。

  “哥,麻烦你在前面停一下,我想去买一束花。”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小芬转眼望着窗外说道。声音里有一丝凝重,她象是正在考虑着什么。

  闻言将车慢慢地驶向了路边。待车停好后,张自力沉默了片刻本想说些什么,却又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因为在那片由于将自己的心灵释放而带来的轻松感觉面前,他现在几乎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做任何事和思考任何事。

  “如果愿意的话……就陪我一起去买束花,然后再一起去医院看看俏君姐吧。”将目光从外面的街道重新转到了身边人的脸上后,小芬看着他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相信俏君姐她不是一个小气的人。只要你还愿意与她做朋友……我想她会原谅你的。”

  “原谅?”不期然地将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张自力一时间竟似有些是不能适应。因为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原谅”这个词了。更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会去祈望能够得到别人的原谅。那似乎不是一件应该会被他所祈望的事。

  他不禁有些犹豫起来,而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间,他忽然感觉到那曾令倍觉他压抑的一切又全都回来了。它们再次毫不客气地将他那颗才刚感受到何谓轻松的心给重重包围。

  微微低下了头,他情不自禁地深吸了口气。片刻后当他缓缓地重新抬起头时,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其实会想要去祈望能够得到别人的原谅那有什么不对呢?别忘了他刚刚才告诉过自己说,他不过是个普通人。既是普通人,那他肯定就会有普通人的感情。他也会害怕惹恼了朋友,会害怕自己在将朋友惹恼后不被她所原谅,更害怕会就此而失去了那位朋友,这是他所不愿看到和面对的。这是事实,是一个他花了几天的时间却在刚刚才领悟到的事实。

  “不知道这里的花好不好看?”将车子熄了火,已经在心中做出了决定的张自力望着外面街道上的一家花店,佯装随意的问道。

  “不……知道,我也没来过。不过看样子应该不错。”以同样随意的语气回复了他的话后,小芬匆匆将视线再次转向了窗外。想要籍此来掩住自己那因为在看到了他脸上的那种欲盖弥彰的表情后,而忍不住要溢出的笑容。

  “快下车吧!你还看什么?那么喜欢看,就下去看个够好不好?”望着那被她拼命忍住的微笑,张自力故意朝她不耐道,语气中是全然被人知悉了秘密后的尴尬之情和一丝连他自己也不知何会突然涌起的笑意。

  “你怎么还在笑?我的样子是不是真得那么好笑?”顺手推开了花店的门,张自力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女孩轻斥道。女人就是爱得寸进尺,都怪自己刚才那么纵容她。任她对着自己尴尬的样子发笑,结果现在就弄得不可收拾,居然笑个没完起来。

  “别再笑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个笑法像个傻瓜一样?”

  “不是啊哥,我……真得从来没见过你刚刚那种表情。真得很有趣,你知不知道?”听着他的话,小芬忙用手掩住了自己的嘴巴低声笑道。笑完后,她便长长地吸了口气,并紧紧咬住了嘴唇。真得不能再笑了,这里是公众地方,再这么笑下去恐怕就真得会被人当傻瓜那么看了。

  “两位,请问需要……”

  就在这对兄妹正在相互调侃的时候,从花店的另一端突然传来了一个轻柔的声音。听那语气应该是花店的主人吧。不过不知为什么,这个主人的话却只说了一半就没再往下说了。

  听着那只说了一半话,张自力和小芬不由奇怪地对视了一眼,然后便一起循声向这位花店的主人望去。片刻后当两人终于看清了那位主人的面孔时,他们脸上的表情却在突然间被凝住了。

  因为那位花店主人竟赫然是……田宁!

  像是彼此都不能接受对方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一样,一时间站在花店里的三个人就只能那么怔怔地互相看着彼此,而不知该做些什么。直至店门再次被人推开,他们三人之间的那种令人觉得几乎要窒息的沉闷气氛才被打破。

  进来的人是花店负责送花的小妹,丝毫也没有注意到那丝正漂浮在店里的压抑气氛,她拿着一张送花的单据走到田宁的身边问她单据上面的地址在哪里。

  象是被这个送花小妹给打断了各自的梦境般,田宁、张自力还有小芬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又重新恢复了正常。只是在各人的神色中又分别夹杂了一些别的感情。

  田宁的神情看来似是有些心神不宁,小芬则是满脸的担心。而张自力的表情看来却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是全然的平静。只不过在那平静的背面,他还是禁不住紧了紧自己的手。他没有想到自己和田宁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那么的出人意料,令人毫无准备。对此,他甚至连惊讶都来不及,更遑论别的感觉了。他现在只是感到奇怪,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跑来开花店。不过或许是因为她整天都在家觉得坐得闷了,所以才会出来找点事做以打发时间吧。

  将单据上的地址慢慢告诉了送花小妹并目送她离开后,田宁由于一时无事可做,便不禁重又有些紧张起来。然而像是对自己的紧张感到很不满意般,她在沉默了片刻后,终于鼓足了勇气向张自力望去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可是当她的目光好不容易触到他的眼睛时,她的勇气却又在顷刻间不复存在了,并越发变得手足无措起来。因为面对着他的平静,她猛然间想了那天在路上,他们两人于路的两端,他望向自己的那种陌生眼神。那一刻,他已然是将自己视为了陌路人,而此刻……

  “大嫂,这是你的店吗?”为了想要缓和一下店中那令人倍觉沉闷的气氛,小芬有些尴尬地朝田宁笑问道。可是没等话说完,她便后悔得恨不得能找个洞钻进去。她在胡说些什么?还嫌现在不够乱吗?

  “好久不见了,最近还好吗?”就在店里的气氛再一次陷入了一片沉闷时,一个声音却蓦地将那沉闷给划开了。不过或许是由于那声音来得太过突然吧,以至于一时间根本就无人去对他做出什么回应。有的就只是两双满眼皆是惊诧之色的眸子。

  “还好……你呢?”在一阵沉默过后,田宁终于成功地将自己眼中的各种复杂情感收了起来,并重新鼓起勇气望向那个出言向她打招呼的人。

  “也还好。”淡淡地回复了她的话,张自力下意识地轻轻吸了口气。其实对于自己刚才那句脱口而出的话,他也一样觉得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原因而会对田宁说出那句话,他只是觉得她在面对自己时所显露出的那种拘谨和惶恐令他很不舒服。所以他才想要说些什么,以将她的拘谨和惶恐抹去。只因那种拘谨和惶恐会让他不由自主地便回想起那段他这辈子都不会忘的痛苦日子。

  那时的他每天都象是在活在炼狱里一样,时时刻刻都沉浸在一片歇斯底里的疯狂中。仇恨、怀疑、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这一切就是他当时生命中的全部。

  而他为此所付出的最惨痛的代价就是永远失去了面前这个他此生最爱的女人。对她,他怎能忘了那一记记由自己亲手烙在她脸上的掌印?又怎能忘了因为要逃避自己对她的虐待,她曾经选择了一种怎样的决绝?

  听着他那淡淡的话语,田宁不由自主地悄悄叹了口气。因为她现在已经完全无法去辩清在听到他对自己说的那几句话后,她心中的那些感觉到底是代表了什么。是高兴、惊慌、欣慰还是失望呢?又或是每样都有一些?

  这一切实在是太复杂了,就象她对他的感情那样。她曾经是那么的爱过他,也曾经是那么的恨过他,怕过他。可现在,当一切看来都已经过去了以后,她却又有些迷失在了自己对他的那些感情中。

  还爱他吗?如果是爱,那她为什么却仍不时地会对他心存惊惶?可如果不爱,那又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他的一切?既在乎他望向自己的眼神热情于否,也在乎他对自己的感情是否还执着依旧。

  “想买花??”意识到自己的思绪已经开始越飘越远,她慌忙找了个问题以阻止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买花?”听着她的话,张自力略有些困惑地蹙了蹙眉。看样子他象是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不过幸好他很快又重新想起自己进来的原因,于是他便点了点头。

  “那有没有什么喜欢的?”转过身指着花架上的花,田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来能够轻松一些。

  “喜欢的”?听着她的话,张自力不禁迟疑了片刻,然后便回过头望向了身后的小芬。因为说实话,他确实不知道武俏君喜欢什么花。而在接过了他向自己抛来的询问眼神后,小芬也不禁有些犹豫起来,因为她也不知道武俏君会喜欢什么花。

  于是一时间,三个人就那么怔怔地望着花架上的那些绚丽植物发起呆来。

  最后终于还是田宁忍不住出言将沉默打破,开口问道:“你们买花是拿回去自己用,还是送人?如果是送人那是拿来致贺用,还是探病用?”

  “是拿来探病用的。”听着她的话,小芬连忙答道:“不过我们真得不知道她平常喜欢什么花。”

  “那是拿来送给男生还是女生的?是朋友还是客户?”将视线转到小芬身上,田宁望着她问道。问题听来很专业,神情看来也很随意。不过在那份随意的背后,她却知道自己的那个问题其实问得是多么的多余和另有深意。

  “是送给一个女生的。她是……”不由自主地向张自力投去了一束询问的目光,小芬不知道他的答案会是什么。他是会说武俏君是他的朋友……还是客户?或是干脆就装作不认识武俏君,径直与她划清界线?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力对田宁的感情。毕竟有谁能够保证他对田宁已经彻底忘了情?又有谁能够保证他或许会因为不想让田宁误会,而打算将自己与武俏君的关系划得越清越好呢?

  “她是我朋友。”答案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闪烁其词与矢口不认,相反听来还很是坚定。而那样坚定的答案不止让她和田宁吃了一惊,更连张自力他自己也大出意料。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可以将“朋友”这两个字这么大声的说出来,而且还说得那么自然。这倒不禁令他一时间有些不习惯起来。

  轻轻点了点头,田宁返身向花架走去。一边走一边不由自主地吸了口气,她想以此来替自己掩住心中的那阵突如其来的失落感。而伴随着那阵失落,一个人的身影也开始渐渐的在她的心中被慢慢放大,直至她能清楚地看到那个身影的样子。

  “武俏君!”对着那个身影,她忍不住轻轻地在心中念出了她的名字。她其实早就猜到了花是买来送给谁的。无需任何理由,只是出于一种直觉。不过她却并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这种直觉,所以才会问那么多的多余问题,为的就是想要能够得到一个意料之外的答案。但是却可惜……最后赢得始终还是她的直觉。

  “看病人,剑兰和菊花都是不错的选择,不这可能会太古板。康乃馨也不错,不过又有些普通。”用手指慢慢掠过花架上的那些花,田宁开始思考起该如何将这些植物搭配在一起。她的样子看来极其认真,而那样认真的表情在张自力的眼里看来却有些奇怪。

  他始终是最了解她的人,知道在她那样认真表情的背后一定是暗藏了一些会令她感到极其烦乱和不想面对的事情。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他本忍不住想要开口问她是否需要自己的帮助。不过却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毕竟她的事还是让她自己去解决吧。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会比她更了解她自己需要的究竟是什么。

  “你朋友是个怎样的人呢?性格开朗还是含蓄?如果是开朗的话就送郁金香,含蓄的话就不如送百合或是虞美人……”手指停在花架上,田宁返身想要征询张自力的意见。不过却象是并没有听到她的话般,她发现他的眼神并没有停留在自己的指间处,而是紧紧地望向了另一个地方。

  耳边听着田宁对每样花的悉心介绍,张自力的目光也随着她的手而不断地从一片各式的娇艳中飞快掠过。但是不知为什么他却总是对那些娇艳到了极致的植物提不起欣赏的兴趣。他不喜欢那些过于柔弱的东西,那种柔弱会让他觉得有些沉重。皱了皱眉头,他想要将视线移开。选花这种事情还是让她和小芬去拿主意吧,这种事终究还是女孩子更拿手些。

  然而就在他刚想转头望向别处时,他的目光却突然被一抹极灿烂的颜色给吸引了。那样灿烂的颜色令他第一时间想起的是初夏的阳光。明媚、热情却绝不会将人灼伤,笑意盈盈却又绝不娇弱无力。那份洒脱和坚毅竟吸引得他情不自禁地渐渐向它靠近。

  “就这个吧。”在那抹颜色前驻足了片刻后,他望着它轻声说道。

  “向日葵?”

  “向日葵!”